观看·心见 2007-11-16 10:54:00 精英博客
三、“无往不复”的“心见”构成
远近无别,小大同一,有无相生,这的确是中国人特有的一种神秘独特的空间观念和认知方法。但是,中国人的“知”并不是由心出外,追逐着无穷的外在世界,并不是一去不回头,充满了悲剧的崇高和悲壮意味。我们的先人们对于宇宙万物的一切认识活动,最后都要归结为对自己心灵的觉解,即在一种“求返自身的静默中”对自性进行观照与冥想,而对物理意义上的外在世界无所关注。个人可谓小矣,宇宙可谓无边。认识了自己,也就认识了世界,征服了自己也就征服了世界。所以,他们于无中见到有,于小中见解到无限之大,于心灵之中见到万物,于个人的人格本体中知解到宇宙的本体,于有限中见到无限,最后又于无限中回归到有限——一切皆不出乎心外。这就是《易》中所说到的“无往不复,天之际也。”他们并没有陷自己于知识的迷恋与困扰之中,而是始终在心中盘桓、周旋,留连、徘徊、往复,周而复始。
《世说新语·任诞》中记:王子猷居山阴,夜大雪,眠觉,开室。命酌酒。四望皎然,因起彷徨,咏左思《招隐》诗。忽忆戴安道。时戴在剡。即便夜乘小船就之。经宿方至。造门,不前而返。人问其故,王曰:“吾本乘兴而来,兴尽而返,何必见戴?”人之形骸是否登堂入室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心到”了。他在夜雪之中造访朋友不前而返,其实是由心始发,而复归于心。这是一个圆满周全的过程。中国传统绘画中所说的“笔不到意到”,武术中“拳不到气到”,亦同一理说。因为在一个中国人看来,他关心的只是内心宇宙的圆满,如果身体形骸到达那里会破坏这种心之宇宙的圆满,他就会“不前而返”,因为他在心之外,无所关心。
所以,一个智慧的中国人不会绝望,他始终没有唐突地由内心之中走出去,而是专注于在日常琐事之中体悟大道,专注于对自性的体察和觉悟。他“低徊留得无边在,又见归鸦夕照中”(庄淡庵题画句)。在心中看到“去雁数行天际没,孤云一点净中生”(韦庄句)。他看到“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可他仍然是“相看两不厌,独有敬亭山。”(李白句)他的内在宇宙自在而又圆满,他也就不会因视觉观看的穷尽,因外在时空世界的穷尽而招致内心的惶恐不安。他周游于内心之央,如太极之势,变化万千而不离本心。所以无所失也无所得,他始终处身心于一种自足而自在的状态。用杜甫的诗来说,就是“水流心不竞,云在意俱迟。”怡然自足,无所缺失。他身所盘桓,目所绸缪,不离于心。他可“目既往还,心亦吐纳,情往似赠,兴来如答”。心可远近取与,可无小无大,可超越有无,所以它可抚爱万物而与其同一节奏,“静而与阴同德,动而与阳同波”(庄子语)。对于这无不充满而又无不虚灵的心来说,他与天地万物相互推移,而又无不周圆。
所以,中国人能够在内心之中享受到一种独特的平静与快乐。这与歌德笔下的浮士德整日里患得患失,始终处身于心外而对万物作无望的悲剧式的求索相去多远!宗白华先生说过:中国人的宇宙观念本与庐舍有关。“宇”即是屋宇,“宙”则是由“宇”中出入往来。他进一步说:“中国古代农人的农舍就是他的世界。他们从屋宇中得到他有关空间的观念。从‘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击壤歌),由宇中出入而得到时间观念,空间、时间合成他的宇宙而安顿着他的生活。他的生活是从容的,是有节奏的,对于他空间与时间是不可分割的。”这样一个怡然自适,不出家园(心)的中国人,他的一切知觉活动无不都是一种“心见”,是向内心处观看,寻求一种当下悟得的境界,所以,他也就不以主客二分的态度去把握宇宙空间。他从不走出屋宇而向远方作一往无前知迷不返式的上下求索。他既出又入,回环往复,不离于心。他的屋宇也就是一个时空合一的无限圆满的心中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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