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看·心见 2007-11-16 10:54:00 精英博客
这当然是一种只有超越有限与无限之差别,心与宇宙冥合不分的宇宙意识才可以达到的境界。达到此境界,便会“万物静观皆自得,四时佳兴与人同”。人与万物互相映发,便可著手成春。我们今天看到的许多极为精妙的书法作品只不过是一些古人的书札、笔记、乃至帐目、药方、菜单、墓志铭之类。之所以如此一副面目,正是在于古人本就以毛笔书写一切文字性东西,在于这种书写本身就是他的生活本身而不是什么“艺术创作。”而这些文字之所以特具魅力,为时人与今人所看重,也正在于古人即其所居之位,乐其日用之常之际,心下单纯澄彻,别无他思。他只是求其在我者,并在这种“心见”的过程当中,由自心自性之中觉解到与万物一体的那种和谐与朴素。用朱熹的话来形容就是“其胸次悠然,直与天地万物上下同流,各得其所之妙,隐然自见于言外。”近人冯友兰先生称中国人为“富于理性的快乐主义者”;林语堂先生亦认为中国人的这种宇宙观念与艺术精神是一种“实用理性”和“乐感文化”,道理或在于此。
小大即已无别,有无也可相生,有无在艺术中也就没有了分别。老子言:“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一切虚无之处,也即是有之所生处。八大山人之画,常在大幅白纸之上以水墨作一条鱼,长可寸许,然后题以穷款,钤一方印章,除此之外别无其它。而这无物象之处正是一片浩淼大水。这即是虚实相生之理。高日甫论画说:“即其笔墨所未到,亦有灵气空中行。”清人方士庶言:“山川草木造化自然,此实境也;画家因心造境,以手运心,此虚境也。虚而为实,在笔墨有无间。”谈的正是这种有无不分,有无可以相生的空间观念。
“于空寂处见流行,于流行处见空寂”,这不仅构成了中国人特有的生命情调和艺术境界,也形成了中国艺术特有的表现方式。一座戏曲舞台,从来就不是眼中的实在,而是因“心”所造之境。因其没有多少道具(特别是早期的戏曲舞台)而显现为一片虚空。但正因有了这虚空的所在,才使舞台弥满了真力与自由,才充具一切可能性,荡漾着视之不见,听之不闻,搏之不得的“道”。无人之时,归于空寂。空寂非虚空,空寂乃含一切的有。始有一动,便具万有。演员在台上随手可抓出两扇门来,一步迈出一堵高墙来(如《红娘》中张生私访崔莺莺);一桨可摇出千顷碧波(如《打鱼杀家》)。在这座空无的舞台之上,三五步即达千里之外,七八人可当百万雄兵。“心眼”所及之处,虚可生有,可以“抟虚成实,则心自旁灵,形自当位”(王船山语)。这是何其了得的一种大境界!因虚空而获得的几乎是无限的自由表演空间,以及那种空灵而玄妙的境界,乃是重在落实的斯坦尼拉夫斯基以及布莱希特的“体验派”和“表现派”戏剧所无法企及的。
不仅如此,对于得大自在的虚静之心来说,无中可以生有,有也可归于无。尝与一荷兰同学同看河北梆子《赵氏孤儿》,其见台上死者竟自爬起来走下台去,百思不得其解,最后以为与《哈姆莱特》中父王显灵同理。而对于一个深谙有无虚实之关系的中国人来说,一座舞台若横陈死人若干一直不起来(实有),不仅给表演带来诸多不便,这舞台的虚灵(空无)和无限的可能(大有)便丧失了。一个更为典型的例子是《三叉口》。本是一场夜戏,若以“体验派”话剧来表演,以合乎视觉经验的物理现实营造舞台场景,舞台岂不是漆黑一片?打来打去观众坐在台下又怎么能够看得见?而在中国戏剧里,这种对有也可以视而不见的空间观,使得中国人在灯火通明的舞台上看到演员通过做打表演“摸”出来的黑夜和一场惊心动魄的厮杀。所以,在一个智慧的中国人心中,既可抟虚为实,又可抟实成虚。走去的死者,灯光照耀下的黑夜,乃至戏曲舞台上演员的中途饮场、递手巾板之类,在一个中国观众的心中都可“视”而不见,因为他不是在用“眼睛”在“看”戏,而是用“心”在看。因此他能以其无而当其有,又可以其有而当其无。演戏看戏,其心相互映发推移,一片灵动化机,共同演绎出一个变化生动的精神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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