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看·心见 2007-11-16 10:54:00 精英博客
与此相关的中国画中,也常于荒寒空山之中设一座空亭茆屋,在今人看来,这种传统山水画中非常普遍的处理,似乎是为了在自然之间见到人文,显现人在大千世界中的存在方式和位置。其实不然。如戴醇士所说:“群山郁苍,群木荟蔚,空亭翼然,吐纳云气。”那空亭哪还是什么为了让人居住的建筑物?空亭即心,可以往来吐纳,是为了收千顷之汪洋以及四时之烂漫。所以苏轼《涵虚亭》诗中说:“惟有此亭无一物,坐观万景得天全。”又说:“赖有高楼能聚远,一时收拾与闲人。”一亭可谓小矣,可千古天地在此往还聚散,此心又可谓无边之大了。
“由近知远”自然是因心可移,因在心之中无远近之分。反过来说,一个中国人也可以做到处身近处而心自远之。可以“出污泥而不染”,可以在内心之中超越有限的世界而达到清静自在的境界。陶渊明《饮酒》诗说:“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心远地自偏”是最核心最重要的一点,正是由于做到了这一点,他才能够在这世俗的世界之中得到这样一种至朴至大的幸福。他没有必要非得要跟这几年在中国知识分子中大有影响的写过一册《瓦尔登湖》的梭罗那样,放着好端端的日子不过,躲开市井人群,到一个杳无人迹的地方才能得到片刻的清静与安宁。在一个中国人看来,这么做太有些形式主义了,也太没有境界了。中国人对于类似隐者高士境界高下的判断别有一种标准,即“大隐隐于朝,中隐隐于市,小隐隐于野”。远离人寰生命而失于空寂漠落之地的隐者被视作低级品位,可见出中国人这种体道不离日用之常,由近而知无穷,和在内心之中求其生活与快乐的哲学影响之深广。
因此,对于一个中国人来说,离开日常人伦生活而向别处远足,就意味着宇宙的分裂为二,意味着在“道”之外,还存在着一个人或者是万物之所由来者。也就意味着人永远处于彷徨和疑惧之中。人只有静坐其间,思想自己的内心,求其幽微之道,直到自己见到自己的心灵一片灵明通透,便可知道宇宙万物,千古上下都在这里。这便是臻于“一”的境界。这是一个如沦如漾,混沌圆满的统一体。宋时大画家米友仁说得好:“每静室僧跌,忘怀万虑,与碧虚寥廓同流。”他显然在自己的内心深和见到了一切存在的本源。因此,他无须在心之外再有任何企图。计成论屋宇建造时也说过:“层阁重楼,迥出于云霄之上,隐现无穷之态,招摇不尽之春。槛外行云,镜中流水,洗山色之不去,送鹤声之自来。”(《园冶》)何等的超逸完满自足!宋僧道灿的重阳诗有句子说:“天地一东篱,万古一重九。”道出了中国人这种心与宇宙弥合为一的空间概念。六朝画家宗炳将一张山水画张之于壁,对画弹琴,其“抚琴动操,欲令群山皆响!”这是何等超迈的心襟气象!所谓“精鹜八极,心游万仞。”(刘勰《文心雕龙》)此处即彼处,彼时即此时,一片灵明之心无所不可以游到,怎么能分出远近来?又怎么能分出个内外和物我来!
二、“由小知大”、“无中生有”与“视而不见”
既然在心之中已无远近空间与古今时间的分殊,那么以此自由之心静观天地间的万事万物,一个智慧的中国人便也可以做到由小知大,做到无中生有,甚至对已有之实在也可以视而不见。
这显然不是纯粹由眼睛发生而来的的视觉经验问题了。由小知大,即是以大观小,它和由近知远并无不同。郑板桥言其斋居:“十笏茅斋,一方天井,修竹数竿,石笋数尺,其地无多,其费亦无多也。而风中雨中有声,日中月中有影,诗中酒中有情,闲中闷中有伴,非谓我爱竹石,即竹石亦爱我也。彼千金万金造园亭,或游宦四方,终其身不得归享。而吾辈欲游名山大川,又一时不得即往,何如一室小景,有情有味,历久弥新乎?对此画,构此境,何难敛之则退藏于密,亦复放之可弥六合也”(《郑板桥文集·竹石》)。“敛之退藏于密”,而“放之可弥六合,”小大又有什么分别!以超越时空超越有限无限分别的“心眼”观一切物,则事事物物都为道统一,无内无外,无远无近,自然也无大无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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