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看·心见 2007-11-16 10:54:00 精英博客
这些中国的艺术家们正是以“心的眼睛”在俯仰之间瞟瞥着四方,“游目”驰怀而穷尽八极。他可以“俯观江汉流,仰视浮云翔”(苏武句);可以“仰视乔木杪,俯聆大壑淙”(谢灵运句);可以“仰视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王羲之句);更可以“振衣千仞冈,濯足万里流”(左思句)。四方远近诸在空间又有什么分别呢?上下古今之时间又有什么分别呢?一切都在心里罢了。所以,杜甫便有诗说:“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又说:“江山扶绣户,日月近雕梁。”根本就没有远近之分,有限与无限之分,也不存在着时间与空间的分别。在诗人心目中,可以“大壑随阶转,群山入户登”(王维句);可以“云生梁栋间,风出窗户里”(郭璞句);也可以“朝挂扶桑枝,幕浴咸池水,灵光满大千,半在小楼里”(陈眉公)。天地万物在心之间已是浑然一体,一派“万物皆备于我”的光明俊伟而又晶莹剔透的气象。这门、窗、房舍屋宇,这珠帘、石阶、城郭、小楼,乃至于前面我们谈到过的一切日常生活琐细事物,在这里都不过是人心之所在处。“近”即是本心之在者。“由近知远”,自然也就是“在心体道”。“道”在内心中澄明的时刻,也即是万物本质向我们显现的时刻。
因此,宇宙之大,在中国人来说,不过就是这么一个心。心灵通透而圆满,四方八极无不可以周遍。所以站在景山顶上,放眼望去,心之所到无不意足,何须车马人力之劳!尝于黄山见一英国游客,携绳一大盘,攀登一为云雾笼锁的石峰。这石峰显然是在他心外身外存在着的,欲知其详,只有攀上去才可以明了。大概也就是这样一种宇宙空间观念才使西方人发明航天器,执意要到月球上去看看?而在国人心目之中,那云雾之中的石峰并不是什么心外之物,知觉到自己的心灵,也就抚触到了此物,意足心满,又何必满怀疑惑作艰难危险的攀援呢!处处都觉得在心之外,便会处处生疑。外物之无限,毕其一生也无法穷尽其知,这大抵就是浮士德的悲剧所在。试想,在中国人的心里,月亮上自有月宫一座,有嫦娥常年住着,有吴刚忙着酿酒,还有一兔子不住捣药,如此而已,又何必飞去看个究竟呢?国人特有的这种空间意识在今天看来的确是玄奥无比。在心之内与在心之外,主客冥合无分与主客对立,使得人们选择不同的行为方式来建构自己的生活和艺术。
以中国园林为例,古人造园之时,常会在园中设走廊、窗户、亭阁、楼台,这些建筑物有一个重要的目的,即是为了“望”的需要。“望”并不完全是现代视觉理论中的“观看”,而是“游目驰怀”,更是“游心太玄”。北京颐和园中设一长廊,屈曲蜿蜒,漫步其间,是在流动之中步步为景,景随人移而变换,此其一也;另有一妙,是在粉壁之上嵌以各种花形、扇形之窗口,人行廊中,远方之十七孔桥、湖天亭榭、波渚烟柳,自成这扇窗之一画,由远而近前来,构成一情境,构成游人心中的奇妙画面。这粉壁之窗的作用都体现了中国人这种由近致远,移远就近,远近取与的宇宙意识与风度。
这在许多写庭院家居、园林亭榭和楼馆歌台的诗文中也可以看到。明人有一诗写庭院家居的清静自在:“一琴几上闲,数竹窗外碧,帘户寂无人,春风自吹入。”李白有诗也写楼阁:“檐飞宛溪水,窗落敬亭山。”这窗便是心,连通了内外,打破了有限与无限的分别,使内外合而为一。明代造园大家计成在他的名作《园冶》中说:“轩楹高爽,窗户邻虚,纳千顷之汪洋,收四时之烂漫。”你说又有什么不在心的把握之中?左太冲《三都赋》中有一极高妙的句子:“八极可围于寸眸,万物可齐于一朝。”这“寸眸”显然不是作为视觉器官的一双眼睛。阿恩海姆或其它研究视知觉心理学的西方学者是无法理解寸眸可以穷尽八极的,因为这是“心”在“观看”,而不是眼在观看。所以中国园林中的那些楼台亭阁既是人之登临之处,更是心所常驻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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