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看·心见 2007-11-16 10:54:00 精英博客
因此,究中西当下视觉艺术之差异,究中国传统艺术之精神,特别是要把握中国传统视觉艺术的形态和本质,当先了解中国人是怎样对待外在时空宇宙万物的。它并不像我们今天所习惯使用的视觉语言判断那样只是一种简单的方法论。从本质上说来,它是一种得大自在的人生境界。这种境界本是一体,无以言分。为了说明,强以为分的话,可以三点来说。
一、“移远就近”、“由近知远”和“远近取与”
中国人可以移远而就近,由近而知远地把握宇宙万物。这在西方现代主义视觉理论和现代人的生活经验中是不可想象的。
这当然只有“心”才可以做到。心可以移,而眼又怎么可以移?其实,在心来说,本来就无所谓远和近的分别。远近不是说一个在心中一个在心外,而是都在心中。在此心中物理空间距离上的远近之物,与此心本无二致,因为在中国人看来,这一切存在都由“道”所生来。体合此“道”,向远向近或只在本心之中进行都一般无二。于自己内心当中体察到自身的本质,事实上也就见到了万物的本质。这就是孟子所说的“万物皆备于我矣。”以这样的出发点来观照天地万物,宇宙已在心里,向内心深处“观看”,宇宙万物一切有形之实也就一片澄明清楚。
所以,在老子便说:“不出户,知天下。不窥窗,见天道。”在庄子便说:“瞻彼阙者,虚室生白。”孔夫子也说:“谁能出不由户,何莫由斯道也?”所谓窗、户,所谓就近之处的一切琐细事物,在中国人的时空观念里并非是实指其有,而是“心”之所处,或者简直就是本心。
梁简文帝入华林园治游时,看着一小片葱郁的小树林,对随行左右人等说:“会心处不必在远,翳然林木,便自有濠濮间想也。觉鸟兽禽鱼,自来亲人。”这“自有濠濮间想”,便是在心之中达到了极远处。翳然林木,只要可与心会通,便是远近无分,所得如一,又何必要劳神费力,徒劳地向远处追寻呢?反过来说,尽管你走遍了千山万水,若这千山万水不能与“心”会通,对你这本心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元朝大画家宗炳至于晚年,“老病俱至,名山恐难遍游,唯当澄怀观道,卧以游之。”澄怀自是清静本心,也即庄子所说的“心斋”。以此虚极之心体道,名山佳木,四方八极,乃至于上下古今又有什么不能得知的呢?归隐之士,亦能“游”天下而知天下,其实也就是游乎于心,知乎于心,在心之外没有什么天下可言。这种高士之所以有如此境界,便是他可以“坐究八荒”,可以“卧究八荒”。当年“卧龙先生”诸葛亮身居南阳草庐,往来者三五朋友而已。他没有电视可看,没有报纸可读,也没有网络可以在上面周游,他只是在心体道,“卧游”天下。他在内心之中把握住永恒不变的道,他也就了解由道所生来的万物,所以他能够做到无往而不胜。
因此,国人这种“由近知远”,不再是纯粹视觉意义上的“观看”,而是“在心”而体认一切。它不是由“我”与“对象”建立起来的纯然视觉意义上的对待关系,而是本来一体。宇宙一切常驻于我本心之中,亲近于我,抉持于我,无须我去向心之外求索认识和征服。孟郊有诗说:“天地入胸臆,吁嗟生风雷。文章得其微,物象由我裁。”何其自信豪迈!一切行动过程都在心灵之中进行,我心便是天地宇宙。所以,对于一个中国的诗人或艺术家来说,他的心可网罗天地于门户,饮吸山川大块于襟怀。心可以移,可以吐纳,可以“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而心往之。”身眼不能到达之处,心自可以到达,因为一切与心为一,心之所由来者,正是万物之所由来者。“一节之知,即是全体之知”(王阳明语)。
所以,心可以“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易·系辞》中语)。心可以俯仰往还,远近取与。特别是到了六朝时,天下高士如云,不仅面目奇诡,而且个个境界高妙,襟怀远大,形态容止特别能体现中国人这种对时空自由把握的气象与精神。嵇康有诗云:“目送归鸿,手挥五弦。俯仰自得,游心太玄。”真是了得!今人哪还有这等气象?陶夫子也说:“俯仰终宇宙,不乐复如何?”只要穷尽了自己的心灵奥秘,也就知道了万物的奥秘。因此,在这世界上充满了“眼睛”所无法“观看”到的事物,可是,哪有为心所不能穷尽的地方存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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