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动地活过了 2007-11-16 10:47:31 精英博客
[按] 此为旧作,是为京涛兄编译的《荒谬的真实》一书造的序言。今日自天津回来,重看阿勃丝的摄影作品,依然心中震动。翻拣出来这篇短文,并部分阿勃丝作品一起发在此处,与有同好者一看。
一九八七年仲春一个傍晚,吃过了饭,忽然就觉得无聊,身手好象也没个安放处了。就想到一画画的朋友周祁处走动一下。彼时他在外文局一家出版社工作,单位在紫竹园南面三虎桥一带的一个村子里租了些民房,安顿这些刚刚毕业的大学生。骑车过去,人还没有回来,就在院子里扯一凳子过来坐着和房东闲话,等着。院子里一株极大的海棠花开得正盛,月光之下有一种安静的绚烂和疯狂。不多一会儿,周祁回来,寒喧,开锁,进屋,开灯,一墙的画儿。椅子上坐下又站起来,有些兴奋。周祁又忙着沏茶。我随手翻看一本日本刊出的《现代版画》杂志,栋方志功的纪念专版之后是一些文章,不认得日本字,翻过。再后面,列有东京一地近来种种展览的名细。翻过一页,文字中间镶一幅正方的照片,打一照面,令人吃上一惊:一个壮实且五短身材的侏儒斜倚床头,手指亦粗壮短肥,表情沉著阴郁,仿佛是要极力守住一份谨持,不让别人小瞧了自己。周祁东北人,粗通日文,忙叫过来帮忙翻译,却说是早已看过了,拍这照片的摄影家叫黛安·阿勃丝,美国人,还是个女的。六十年代很是了得,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离家出走了。租一地方住下,然后满世界转悠,专门去拍这种不大正常的人的生活。此后自然是声名显赫,在世界摄影一行里已是大师级的人物。结果呢?你知道吗?结果是她后来割腕自杀了。
心中自然又是一惊。再把那幅照片凑近了细细地看过,觉得那一侏儒男子两眼直视于我,想要告知些什么,却终又闭口不说。心中自是暗暗记下了这摄影师的名字,好几天都惦记着,还有那侏儒眼神看定我的样子,不知道什么地方可以找到她的一些详细的资料。
再以后,忽然地就在新街口书店里看到了中国摄影出版社出版的台湾阮义忠先生写的书《人性的见证者__20位世界摄影大师》。站着翻过,里面有一篇文字,正是介绍这位阿勃丝的。而且书中印有数幅照片,侏儒那张也列在其中了。忙不迭地买来,到家,拣着这一节快速地看完,然后再返回头来慢慢地看过,一些句子甚至用红笔重重划过了。渐渐地知道了这一女摄影家的身世,师承,所做的事,有关摄影的散碎想法,以及她的死。此时大陆摄影一界尽管有不少人在做着翻译的事,但眼界仍然窄仄孤闭,或涉及不能广大,见不到更多的好东西。或见到了,也一时失了感觉,因与自己熟悉的路数不一,终于视而不见,硬是与那些特别的人物擦肩而过了。这一点上,在那些年代里,我总以为不及台湾做得好些。所以,看到阮义忠写的书中阿勃丝一节,亦算是了掉自己一桩心事,心里自然存着一份感激。此后,亦听到许多人纷纷说起阮义忠做的两本绍介世界新老摄影家的书影响到了他们的生活、摄影乃至心情,视线也为之一变,转而去关注那些过去从不涉及的小人物__亦即后来大家所说的“弱势群体”或说“边缘人群”的生存状态去了,便觉得也是自然中的事,难怪有那么多人在心里感激着他。
九一年,应了朋友的邀请,我造了篇评介阿勃丝的文章,发在天津的《艺术家》杂志上。本来所知有限,自然就是综和各种资料再加上自己的感动甚至想象。随那文字,还发了那幅侏儒的照片。印刷又不好,苍白失色,仿佛复印不清楚的图像,看着倒像是闪光灯打过,曝光过度了。不想竟有不少人写来信件,感激的话说过后,便问我索要关于阿勃丝的详细资料。除了推荐阮义忠的那本书外,我哪有什么详细的资料存着?心中自然发虚,只好是装作没有看到来信推托了事。
再后来,托朋友、托朋友的朋友于海内外帮忙搜寻,陆续看到了阿勃丝的一些画册,更多的绍介文字,越来越详细的资料。接着就是互联网,搜寻查找更加易如翻掌,看得愈发是多了。于是知道,阮义忠当初所写的阿勃丝,不过是一大概的轮廓,细节自然是看不到的,谬误亦在所不免。心中暗暗就想,这兄弟原来也如我一般,先是为此人所感动,又得了散碎资料,反复咀嚼,最后才是敷衍成文。打动我们的,除了有限的那些有关阿勃丝的资料外,更多的倒是阮先生的那份敬意和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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