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有关西海固回民人文生态的重要文本 2007-11-16 10:46:25 精英博客
[按] 接续有关西藏的话题,发一个相关的文字。这是2005年夏时,为在798[百年印象]画廊举办的王征摄影作品展《西海固的回民》所作的前言。展览时间仓促,来不及印制一纸说明,这篇文字只用了一小部分。今全文发于此地,或能补说我前文的意思。
王征做的摄影专题《西海固的回民》,事关一个族群在一荒凉之地的生存状貌。时髦的话说就是,他记录了宁夏南部山区回民聚居之地的自然生态及人文生态。此前我们看到的有关中国少数民族地区人文生态重要的图像采集活动,比如早期的那个美裔奥地利植物学家约瑟夫·洛克(Joseoh F.Rock 1884-1962)之拍云南丽江一地少数民族风物;比如解放前后的孙明经、庄学本、王耀知等作为记者游历边塞沿途的所观所记;比如台湾的摄影家张才、王信、关晓荣历时有年拍摄完成的兰屿雅美族原住民的图像志。他们都拍得好,安静、考究、朴素、细致、且不动声色。但扎在一个相对狭小的区域里集中地做这样长时间和大规模的图像记录,拍的又是回民,而且这拍摄者本身也是回民中的一员,这在中国的摄影史上还没有过。于是,王征做的这项工作的重要性就显现出来了。
回民到底是一强悍的民族。历史上多少争执、起事、流血、迁徙,且不去说它,单看在这干旱少雨几近不毛的地方顽强生息的人群,看他们造屋、稼穑、出行访友,看他们进食、生养、婚嫁丧葬、看他们以土净身、礼拜、远赴圣地朝觐,你就会明白,这是一个内心有大力量在的族群。王征曾说,他拍这个专题,受张承志那册《心灵史》影响甚大。他说因为那书,他找到了一个精神上的方向,知道该为自己的族群做些什么了。我不喜那书,因处处有一种倨傲和执着。但我有何资格出言菲薄?且有哪个少数族群不是因了这执着才得以强顽生息绵延至今?张承志也是回民,那册书中有一种我所不能明了的守持、庄严和重大。作为回民之一员的王征生于西海固腹地,其父还做过西吉的县太爷,身在其中感同身受,他早已黯知那种庄严里的深奥大义?或者说,正是这种内心之央的庄严,让这样一个族群在如此严酷的环境中葆有尊严地活着?我不知道,这事得问王征。
我看重的是,无论起于什么动机,这个族群的生存状貌由这个族群当中的一员来作如此大规模的细密的图像记录,这种自觉就显得非常重要。任何族群的独特生命经验和历史陈述,最富于细节的和接近真实的表达,都应该在这个族群内部来完成。尽管我们看到无数的探险家、人类学者、好奇的影像猎手以各种名义无数次地进入那些边远之地,搜求那些栖居在此的少数族群的族谱,测量他们的体质,采集他们的影像,探究他们的生活和信仰。他们的著作在都市的名利场中换得一些显赫的学术名衔,在貌似正经的学术体系中扩张出无数的学科枝蔓。但是,走进这片由假设的概念、想象的推论和复杂的考证数据构成的学术丛林,仿佛处身于一个眼花缭乱的虚拟景观当中,这些描述者与这个活生生的族群本身有什么关系?过客罢了。相比之下,这个族群之中一员出来对本族群的审视、考究、记录和描述,倒更像是自家人说话儿,有一种检视自身梳理脉络的意思。对于这个族群之外的人来说呢?这种自为的描述更像是一种姿态,事关尊严,而且证明着手里握有言说自身的自觉和权力。
我自然是一个站在外面的人。我看有宗教信仰的回族,总有一种紧张,觉得他们心中所想与我等不同,寻常日子也过得神秘。我最想看到和了解的肯定是他们的宗教生活、仪规和教义。王征也拍了仪式,而且拍得好:广大且荒凉的土地,匍伏整严的信众,在道途中做礼拜的汉子,特别是那些颂经的人群,在干燥的荒地上奔走的人群,在寂静的雪地丛林上坟的人群,在街头为教主送葬的人群,等等。拍得浩荡、整严、肃穆、气势撼人。但我还是以为,他过于迷恋表达这仪式了。他深知这些场面本身容易构成动人心魄的图像,他亦太迷恋图像本身的视觉构成关系和视觉强度了。或许他深知这个族群之外的人们对这个民族的奇异想象和观看期待?尽管这些仪式在此地已是回民寻常生活的一部分,但对于身处异地的、如我这样的“非此族类”的且没有宗教生活经验的观众来说,以“他者的眼光”看过去,这些仪式的确具有一种奇异的乃至神秘的陌生感。我们会不由自主地把他们的宗教生活、特别是那些繁复的仪式看成是这个族群的“特色”。摄影家通过图像记录对这些仪式进行强调和放大,也真是可以满足我们关于这个族群宗教生活的神秘化的过度想象和图像期待。但是,通过这些“特色”化的影像就可以了解这个族群的本质,这肯定是一种错觉。就像无数关于西藏藏民宗教生活仪式化的夸张图像让我们离西藏越来越遥远一样,这种对仪式神秘性的重复性拍摄和强调,通过图像记录突出这一“特色”以去迎合他人狭隘想象的妥协,不仅容易导致影像陈述过于符号化和表面化,也易将他人关切的目光引入歧途——尤其是当影像的提供者是这个族群中的一分子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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