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西摄影师胡里奥·比滕考特作品解读--

巴西圣保罗市中心普雷斯蒂·迈亚911号是一幢22层公寓，这座曾经空置了十多年的大楼，从2002年开始，在“城市迁居运动”倡导者的带领下，陆续住进了几百户无家可归者。大家齐心协力，赶走了混迹在其中的流氓毒贩，开设免费阅览室和课堂，为不同年龄层的人举办各种培训和社交活动，成为具有人间温情的场所。

然而好景不长。2006年初，由于大楼所有者资不抵债，政府决定收回整栋大楼，居民们再次面临无家可归的命运。摄影师胡里奥·比滕考特从一位记者朋友那里知道了911号居民的境况，对于一直关注城市土地分配问题的他来说，这正是一个很好的主题。从小生长在圣保罗的胡里奥凭借自己的生活经验敏感地意识到，隔着窗户聊天、交流，那里的邻里和朋友常常让窗户在生活中占据了很重要的位置。于是他选择了窗户作为结构画面的主线，将生活在每扇窗背后的居民成为他的拍摄对象。

首先我们看到，整组作品的色调统一，整体感强烈，类似于近来流行的Lomo摄影的影调结构，在淡淡的色彩中孕育着凝重的呼吸感。同时，画面的结构形态介于摆布与抓拍之间，是摄影师经过精心设计之后所展现的生活的真实——提炼之后的非原生态，反而在某种意义上超越了普通的生活结构本身，类似于文学创作中的典型化原则。接下来我想说的是：这组作品在画面结构上，选择了摄影中常见的构架式构图原理，延伸开来，也许和绘画理论中的“图底关系”有着某种暗合。

匈牙利电影美学家巴拉兹解释传统美学对于画面框架的界定时认为有这样一个原则：“每一件艺术作品都由于其本身的完善结构而成为一个有它自己规律的小世界。艺术作品由于画面的边框，雕塑的台座或舞台的脚光而与周围的经验世界产生分割距离。艺术作品本身的完整结构和特殊规律同时也赋予它以内在的力量，使它能脱离广大的现实世界而独立存在。”这幢建筑独特的窗户结构，就像是一个小舞台，本身就是一个经典的环境构成，对于深化作品的主题有着不可或缺的价值。而且从心理上说，这也是一种“再搭框架”的构成意识。所谓“再搭框架”，就是在照片原有的四条边框之内再利用某些景物“搭出”一个新的框架，拉近观赏者，使他们有一种身临其境的“错觉”，缩短观赏者与画面的心理距离。“再搭框架”还有另外一个作用是通过构架的装饰性效果，产生一种独特的视觉意味——正如画面中的窗框，杂乱却具有地方特色的构成，对于深化主题来说恰到好处。特别要注意的是，“再搭框架”的物体在影调的变化、形象的构成上往往与主体形成对比关系，否则不但不能突出主体，反而容易分散观赏者对主体的注意力。这里，也就延伸出了图与底的关系说（figure-ground relationship）。

图底关系源于绘画，指一个物体或形状与背景的联系方式，我们是根据背景来看这个物体或形状的。人类知觉通常有个方式，即“图”看起来显得前凸，处于底子的前面。但有时，特别是在抽象艺术中，“图”和“底”占据几乎同样多的空间，这就使两者的关系变得混乱，因而作品的“底”和主体在分量上呈现均势。在优秀的摄影作品中，摄影家往往会充分利用这样一种图底关系，或是以“图”衬“底”，或是干脆让“图”和“底”来同时“发力”诠释共同的主题：即“图”与“底”发生反转并彼此融合成一个整体，进而产生双重的意象，同时也赋予整个画面无限扩展的空间感。比滕考特的这组画面，也许更接近于后一种构成方式，而且，其中的融合，恰恰凸显出摄影师发自内心的人文关怀。正如摄影师所说：“大楼的破败和居民的生存尊严体现了一种冲突，这种矛盾在大楼被收回的背景下被放大了。我们的制度应该让居民更好地融入社会，而不是将他们再次放逐。”

于是我们可以从每一幅画面的人物造型和神态变化中，感受到人间的温情。不管背景（或者说“底”）处于如何的杂乱和破败不堪的状态中，生活的力量感始终贯穿于人（或者说“图”）的活动过程中，展开了一种绵延不绝的对未来的渴望和追求——这是摄影师和这些普普通通的生活者共同的追求，通过独特的视觉样式展开在我们的面前。所以，这时候摆拍和抓拍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画面是否从本质上说出了生活中的哲理，展开了生存者的真实心态。即便你将这样的画面作为一组具有观念色彩的作品来理解，也未尝不可，何况在整体的色彩感上，也已经具备了这样的观念素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