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厚土 2006-4-10 14:47:15 李江树
侯登科在拍照中敢于冒险,"没有冒险,文明便会全然颓败……以往的成就都是以往时代的冒险。只有具有冒险精神的人才能理解过去的伟大" 。 (A·N·怀特海) 侯登科自己时常处于矛盾和两难,"摄影最大的好处在于自由;你要自由?还是责任?"侯登科在这里指的自由不是一般意义上的自由,而是人应该达到的一种本质存在。侯登科--一个有文化的农民在拍农民,他自己对自己进行着剖析:"我惊异地发现,我也是个农民--一个醒了的农民。我的全部似乎都与这个最古老的符号有着血肉般的姻缘。我每一次告别的企图都引发的是连血带肉般的苦痛,我告别的利斧,每每砍在自己身上!因了这砍,超脱者见我庸俗、蒙昧,固守者见我邪恶、张狂,多情者见我无情,睿智者见我迂腐。然而我天生的禀赋注定我只能在自白中体验这砍的痛伤,我别无选择。 农民不像城里人面对着各色虚荣的诱惑,做事前瞻后顾--不,他们才不管那些呢。他们无所依托,意志和行动精神绷紧在棱角分明的头盖骨上。他们知道,惟有向前才能生存和发展。他们如果有幸经由一个富于真知灼见的人的点拨和导引,便会当下就动作并义无反顾地直逼本质。 侯登科热爱生活。他懂女人,也很会拍女人,于是他的画面里就有了很多的女人:柔和的女人,温婉的女人,丰腴的女人,朗润的女人,沉郁的女人,干练的女人,可堪哀怜的女人。读着那些画面,我们会想起《诗经》(幽风·七月):
春日载阳,(春天暖暖的) 有鸣仓庚,(黄莺在叫) 女执懿筐,(村姑们提着小筐) 遵彼微行,(沿小路往前走) 爰求桑桑。(到桑田去采嫩叶) 春日迟迟,(春天日长) 采蘩祁祁。(采白蒿的姑娘们一行行)
在古印度,新婚夫妇于贤明的大德前接受祝福,贤明的大德首先祝福他们能成为十个孩子的父亲和母亲,然后单独对新娘说:"记住,除非你的丈夫晌愕牡谑桓龊⒆樱裨蚰愕幕橐鍪遣煌暾摹?quot;对于女人来说,母爱会向丈夫身上放射--母性是女人终极的花朵。对于具有艺术气质的男人,他们在内心的某一部分,永远都还是一个孩子。 于德水拍农民不像侯登科那般刻意。他的拍摄着重于民间生活的日常性和民间生活的价值系统。他的画面充满着丰赡的人性。他从身后拍那些穿着老黑棉袄,满满地抱了一大捧麦秸的老汉;那老汉背后鼓荡着一股我们抵挡不住的情感。他拍大出殡,黄土高原上的坡坂、塬谷、梁峁、丘阜,把生于斯长于斯还于斯的农民深深地压进了黄土的洼凹。他拍民工--中国农村有两亿剩余劳动力,680万外出讨生的民工,他镜中突出的是背着抱着的大包袱和满脸的焦灼--民工生活在都市的边缘,在城市受着歧视性的管理。他们居无定所。他们弃田撂荒,外出讨生。他们的背景是凋敝的乡村在黄鹂唱歌,麦子要割。"于德水拍赶场的、候鸟般出没的麦客。这些背着蒸晒的太阳,为雇主下苦力的穷杠子,啃干馍、喝面汤、睡草棚。于德水拍苍寂寥廓的黄河故道上的《旗手》,这是一帧极具象征意义的民族寓言:浩大的风,贫瘠的黄土上腾起黄沙,空茫的历史在旗幡上哗啦啦飘动--他的照片中没有惊悸、躁动、惨烈、暴力,他从来不在照片中制造视觉惶恐。艺术中的"高蹈"在他中后期的作品中也是找不到的。真正撼动人的是生活本身。他像孙犁的《铁木前传》一样,平静地向你贡献着一个普通的乡村故事。一个农民寒伧、困顿的、忧戚、沐雨栉风的生活比道德谱系中善与恶、美与丑的思辩更能净化人。 于德水对农民的生活有种天然的认定。即便农民中需要进行"国民性改造"的那一部分,他也认为他们自有他们的道理。扑拙的乡风陶铸着具有扑拙乡风的摄影。本来,一个美术底子出身的人是很容易受绘画主义美学影响,并向囿于技艺层面的摄影靠拢的。"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历经二十年的淬砺,他早已厘清了,摄影语言与突破摄影语言,摄影对象与融入摄影对象这之间的关系。个人情怀毕竟是侷狭和渺小的,知识分子的个体忧患注定要托寄于民间的群体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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