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厚土 2006-4-10 14:47:15 李江树
麦穗在晚霭中摇曳并发出喑哑的赤金色。远处染着青黛色的岗地、丘陵逶迤盘曲。于德水又一次在高旗营儿、杜官滩、小姚庄儿昏暗的簇簇林阴间和阡陌纵横的乡道上趱行。向晚的风吹拂着他。他在回旋于耳的风中,听到了麦粒坐仁儿发出的沙啦啦的声响。静谧中,他浑身觉出一种与万物亲合并透彻肌肤的快感。他举目向左前方环视,他的心头忽然感受着远山的忧郁与黄河东岸巨大、宽广但却是模糊的风景感。在沉思的内省中,脚下踩着的无论是颓败的乡土还是生机勃勃的乡土,在他心中都会有一种内敛的聚合力。他在人群中寻找着属于他的颗粒。而他所有的作品终将在个性与智性的统一中,成为他记忆的复制品。故土、母语、人生场景,富于历史意识的形象图式,作为摄影家,他的眼睛不仅估量着色彩、光线、形态、距离,还测度着生命在这其中的轻重与生命的丰富性。在拍照的当儿不可能与对象交流思想,但他却与他们达成了某种默契。他没有努力使自己的思绪去试配事物,而事物却顺应着他的思绪。摄影使他在对自身的不断发现中,终成为对图像的发现。《同心歌》(1981)、《六月》(1982)、《大河万岁》(1985)、《民工潮》(1991)、《中原土》(1994)、《回乡》(1995)……二十多年过去了,于德水始终向黄土鞠躬,向养育两岸人民的黄河鞠躬。并用镜头勾摹着乡野中原乡村农民的生存本质与生存困境。
小烧饼, 圆又圆, 多放芝麻多放盐。 叫俺吃, 俺喜欢, 叫俺写字儿, 俺犯难。
这一首豫东民歌令他联想起了他所拍摄过的许许多多乡村生活细节。春播夏耘,秋收冬藏。黑土、白土、黄土、青土,农民把土捏在手里,感觉着土的生、熟、强、弱。谷三千,麦六十,好豌豆,八个籽。赶上好年胜景,有三千个谷粒的穗穗耷拉着脑袋;农民也低着头,搓开豆荚点数着。阳坡麦子阴坡谷,阴山豌豆阳山糜。千锄生银万锄生金,只要吃下苦,多孬的地也让它有好收成。喜鹊乱叫阴雨天到。用木橛子刮铣上的粘土的汉子正仰头看天--农民盼着一场好雨。牙齿脱落殆尽,双腮瘪陷的老爷子沉静笃定地站在老牛旁。青筋跳动,佝偻着腰,奋力往高坷挡上推车的小伙儿。赤拍着脚,裤腿挽得老高,在龙沟旁闸水改沟的姑娘。擓着装满花糕的馍篮的妮子。"火着的可旺,一会儿水就开。"站在炉旁,拎着茶壶的嫂子面孔柔顺带着笑模样。3000斤装一乘车,老马儿喘息沉重。那些砘地的、浇园的、垒堰的、打场的、劈柴柈的,他们手都还没洗就蹲在地上唏里哗啦地吃烩面。还有铁匠、木匠、石匠、窑匠、漆匠、泥瓦匠、竹器匠、小炉匠、纸扎匠,他们的手艺让人遥想着几千年来的民间技艺。巷道、石门板、石门臼。屋檐下挂着车窟、绳套。老房的堂屋后,荆棘丛有半人多高。仓廪、畜圈、磨棚、碾房。山风飒飒,瓦楞发出硿硿的声响 。最后一线夕辉照在斑驳的山墙上。月色下,蓟草灯心草在晃动。狐狸从倒塌了的砖窑中向外窥视。 历史上几百万人的战争、杀戮,许多重要的事件,曾在人群中凸现的人物,还有串数不尽的民间事象,到了史书上只剩下了淡淡的几行。大量社会学、政治学、人类学还有在人民心灵中世代沿袭的东西都流失了。而正是借助于文学、美术,野史、稗史,特别是1839年摄影术的发明,才将其保存下来。如果说"小说被认为是一个民族的秘史"(巴尔扎克),那摄影就是一个民族的显史。现在,有越来越多的历史学者、社会学者、经济学者、文化人类学者、政治文化学者、自然科学学者工具性地使用相机。纯粹意义上的摄影家与他们有一个根本的不同:即:摄影只是他一个人的营生,而不是所有人的宗教。他必须为自己摁下快门找到一个非工具性的、个人化的理由;或者说是为了一个期待性文本,找到一个承诺自己生命情感的内容和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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