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档案》90期：李洁军——记录-生命-变迁
2007-10-26 11:23:21  安徽卫视《记者档案》

　　李洁军：对，要不就是老远对着我们喊，用粤语喊：不许拍照，不要照我。就用广东话来向我们表示一种……我就觉得相机这个东西很不亲切。所以，索性就把它们藏到摄影包里，最后就跟村长沟通。第一次去基本上没有拍什么照片，就拍到了一张这样的照片，就是在村口的一个大榕树下，这是一个麻风病患者康复以后，康复以后的现状比较惨。当时我了解的情况，最早的时候，政府给他们的生活补贴，是每个月只有六七十块钱。

　　主持人：每个人。

　　李洁军：对，因为岛上是封闭式的，外面的人口基本上也不上去，岛上的人也不太下来。那么有一条小船，过去是供医护人员来往于陆地与海岛之间的，岛上有一台发电机，可以每天晚上供一个小时的电，那是在1996年的时候。

　　主持人：每天晚上他们只能有一个小时的电？

　　李洁军：对，对，对。那时候条件，家里面基本上没有什么东西，就是家徒四壁的感觉。有一张床，有一些蚊帐，基本的生活用具。因为第一次上岛之后，完全就是沟通的工作，那我觉得就像那张照片一样的，拿着一个采访本，做起文字记者工夫来。就是去跟他们，跟村长，先要攻下村长，跟村长去聊天。那时候我还抽烟，大家互相递着烟，然后我递一根过去，他也递一根过来，但是他不跟你握手。

　　主持人：村长也是一个曾经的麻风病患者？

　　李洁军：对，康复者，麻风病康复者。在这个岛上，当时我上去的时候有一百五十多人。1996的时候，用这种方式，就是说他递过来的烟我也可以抽，我递过去的烟他也可以抽。那么，我觉得首先是一种消解，消解我们之间的这种隔阂。然后拉近距离，然后我就跟村长说：能不能带我到村里去转一转、走一走？村长说可以。然后他就戴着一个大斗笠，我们在全村就转了一下。它就是一个一平方公里的小岛，岛上的环境确实是像世外桃源一样。

　　［视窗·外景］

　　［短片解说词］

　　云南丽江大地震、中越边境大排雷、三峡工程大江截流、香港澳门回归、国庆50周年阅兵……，李洁军亲历了无数次重大新闻事件的采访报道。当李洁军用手中那只记录了无数经典瞬间的镜头，对准在这座岛上生活了近半个世纪的“特殊人群”时，同以往所经历过的辉煌时刻相比，内心的感受截然不同。长时间近距离地接触，李洁军和这些远离社会的人们，情感的距离也越来越近。

　　［栏目·内景］

　　李洁军：有一次，我就不说是什么地方的记者上去过，也是皮防所的人带着一帮记者，上岛上去采访过一次，但是发生了一件事情。有一个女记者在坐船离开海岛的途中，把她的采访笔记本那个塑料皮撕下来，扔到了海里。

　　主持人：为什么？

　　李洁军：她这一幕，让船工杨小明看见了。杨小明就觉得这些记者好像很害怕我们，很害怕我们已经康复的麻风病人。他把这一切告诉了村长，村长也告诉了大家，所以大家对记者好像特别抵触，觉得就是那种对抗的心态，互相不理解的心态。他觉得记者好像跟全社会一样，看不起我们这些麻风病人，看不起我们这些康复者。很多人不了解麻风病，包括在我的印象中，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可怕的一个传染病。发生麻风病的条件，必须是卫生条件极差的环境，比如像广东，高温、高湿、高炎这种成分，卫生条件达不到，极易可能会得麻风病。现在的医学条件，一旦发现（患病）两个月之内，用药都可以治愈。

　　主持人：那像岛上的这些，你说的康复者，跟他们接触还会有传染性吗？

　　李洁军：没有，完全没有。但是他们很自觉，就是说这九年中间，我觉得我跟他们接触，我不去握他的手，他绝对不会伸出手来握我，但是他们很可能会抱我，用手搂着我说：“李记”又来了，会用广东话说 “李记”，就是把我的“记者”的“者”字给省去了，有点像是跟我开玩笑，要损我一样：啊 “李记”又来了。老远的会冲上来搂着我，我会主动的去跟他们握手，因为大家都很熟悉了，像朋友一样了。因为第一次、第二次去采访，每次去拍摄心情很承重，觉得就是这样一个很具有悲剧性的题材，很弱势的一个群体，他们的生活这样的贫困。这是1996年我第二次上岛去拍的一张照片，当时做了一期专题，我把它作为故事的结尾，就是说一个背影，意味深长的表现这些麻风病康复者想回归社会。企盼彼岸、企盼全社会的人，对他们的理解，对他们的关注。有一个岛上特有学问的人欧阳先生，当时我每次去的时候，他很抗拒。他从来不跟我打招呼，我每次冲他笑，他都不理我。但是我觉得他戴着一副眼镜，看着很有学问的样子，很学识渊博的样子，我就特别想接近他。就是1997年有一次，终于接近了他，跟他聊。他在做饭，我就凑上前去拍照，就没有用相机去拍照片。先凑上去跟他聊天，今天做什么好吃的，这种沟通反而很容易接近他。他就跟我说：很简单，就是下面条。然后他就把我让进他的那个房间里，很简陋。你看，就是一个蚊帐，一个床还有一张桌子，就聊起他的身世。他是解放前在上海的一个私立的外语学校读书的，后来解放以后，在广州市政府的一个机关里面工作。然后得了麻风病，后来又被打成了右派，之后他的妻子又跟他离了婚，然后就作为一个麻风病人，把他送到了中山市南朗镇的大茅岛上。我觉得他20多岁的时候就被送到了……一个有理想有抱负的青年，而且又受过良好教育的人，而且有很多理想和抱负，全部淹没在这个岛上了，因为疾病。这是一次简短的采访，等我再去的时候，这老人家已经去世了。村里的人说有一次下雨，他外出突然摔了一跤，因为脑淤血就离开了。他的故事我相信还有更多更多没有挖掘出来，很遗憾。他叫赖言，拍这张照片的时候，我采访他的时候，他的妻子就很不同意出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