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现实与记忆之间──1990年代的中国纪实摄影 2006-9-29 9:52:32 顾铮
现在北京的李玉祥则自1991年开始展开了至今仍然在进行的”老房子”摄影工程。由于”老房子”正好契合世纪末怀旧的心态,他的”老房子”系列作品受到市场的欢迎,至今已经成书14册,在出版界引起了一阵”老房子”热,而”老房子”也已经成为一种出版的品牌。上海的尔冬强已经花费了十多年的时间,完成了对现今保留在中国大地上的西方文化遗迹(比如上海的原法国租界,1949年之前的通商口岸的教堂建筑等)的完整拍摄。而四川陈锦(1956- )的《四川茶铺》则表现了通过饮茶这个文化习惯所表现出来的地方文化精神。 需要指出的是,这类具有浓厚的怀旧意识的纪实摄影有些是出于个人的文化嗜好,有些是出于一种文化使命而拍摄的。但如果没有一种确定的历史观为依托的话,单纯地搜罗、罗列一系列失去了历史联系、背景与深度的图像的碎片,就有可能使这些影像仅仅沦为一堆感伤的指标,使其停留在单纯的追怀、寻找过去的层面,成为另一种性质的过去拜物的影像自慰的替代品。同时,这种只着眼于过去的回溯也容易遮蔽掉另一些历史事实,存在着在强化了一部分记忆的同时,淡化以至抹杀了另一部分记忆,在构成历史的同时也瓦解历史的危险。而没有历史观支撑的怀旧图像,也容易沦为一种对殖民主义文化的趋奉,充实、满足对中国这个”他者”的想象,成为证明东方主义的合理性的事物。而另一个越来越值得注意的倾向是,商业化动机对这类文化纪实摄影的影响与干涉。 与这种单纯追踪过去的拍摄方式不同,有一些摄影家在探索结合了记录人的现实生存状态与保留历史文化这两种目的的表现方法。比如,陕西侯登科(1950- )对西北地区正在日趋消失的麦客的拍摄就是这么一种努力。 侯登科拍摄麦客是一个花费了近10年的影像工程。他的《麦客》是一本以黄土高原上的候鸟──麦客的一种较为特殊的生活与生产方式为内容的摄影作品集。此书以相当全面的叙述方式呈现了麦客这个西部农民中的一个特殊部分的生存景观。在农业机械开始越来越多地进入农村后,麦客的存在理由就发生了困难。这也使身为摄影家的他感到了一种急迫感,因为他们正在消失中。他既有一种想以摄影方式为将要消失的这个群落”立此存照”的急迫性,又有一种贯穿始终的为中国农民造像的雄心。当然,在他,后者也许远比前者更为重要。 《麦客》的影像风格平实质朴。因为这个出生于农民家庭的摄影家觉得面对这些辛苦劳作的人,他的摄影没有权利考虑以什么风格来表现他们。而这再次给中国纪实摄影提出了一个重要的问题,那就是,如何消除影像中的权力关系。他在自己的文章中说:”图像,尤其是这种事关他人生存境遇痛楚的图像,似不该以各种理由仅视作’创作’的个人私产。”他还认为,”摄影者的优越感是多么值得警惕和鄙视”。在当代中国传播媒体仍然拥有特权的情况下,侯登科已经意识、感受到了他自身与他的对象之间的一种权力关系。对社会中的弱者关注成为1990年代中期以来中国纪实摄影的一个突出倾向。但这种对弱者的关注始终存在一个危险,那就是对自己信奉的某种观念的不择手段的图解以及价值判断的武断。侯登科的自省尤其是在关注弱势族群成为一种传媒时尚话语的时候,显得非常重要。 深圳张新民(1952- )的《流坑─中国传统农业社会最后的标本》则是对江西省乐安县流坑村的摄影观看。他既注意记录古老的文化痕迹,更重视表现处在沉重的历史文化包围中的流坑人的现实生存图景。《流坑》有着包括大量的访谈实录文字在内的文字记录,这表明一些中国摄影家已经不满足于单纯的摄影纪录了。他们需要求助于摄影以外的如社会学,人类学、民俗学等的研究手段,以使自己的影像纪录更为扎实。在1990年代后期,这种方法在记录现实、保留历史方面的潜力才刚受到注意,因此可望还会有一个新的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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