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藏
何龙盛(《新京报》图片总监)
当了多年的摄影记者,时常因为手里的大家伙唬人,而被称为``搞艺术的``,心里便不爽,觉得在挨骂。对于西藏,一度是相似的看法。其实多年前本来很向往西藏的地理与文明,视为中国最特别且美丽的地方之一,只是当太多回来的人言必称宗教,称内心受到了震撼,或精神得到了净化,心里便犯滴咕,觉得至于嘛,西藏这地方是不是被人为得弄得太时髦了,而时髦这玩意儿一过火,也容易跟``搞艺术的``一样臭大街。
当然,``搞艺术的``再不堪,艺术本身是好的,这没有问题。西藏之美妙,自然也毋庸质疑,只是去西藏干什么?以什么样的心态去西藏?是个问题。
在一再错过进藏机会之后,这次终于成行了。怀着一点期待,一点怀疑。只当是一次普通的旅行,收起诸如艺术创作以及朝圣之类的念头。
一周时间的浮光掠影,看到的不过这片土地的一点皮毛,却强烈的感受到两个不同的西藏。拉萨是一种,日喀则是另一种;人多的旅游点是一种,人迹罕至的地方又是一种;代表着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出世或入世,和谐或冲突。
何以会这样?答案看来不言而喻,也许我等这些,所谓的去朝圣去创作去寻求心灵洁净的过客,都脱不了干系。如我这般局外人眼里的两种西藏,不过是这个原本自在自得的世界,与另一个功利世界邂逅前后的两种阶段。
邂逅的过程看来不太愉快,一路上的遭遇无不显示着,以消费者名义,以猎奇的方式,先行者们,在这里成就所谓的心灵与精神净化的同时,在印满他们足迹的地方,竞然毫无例外的都变得如此不可爱,离我们一厢情愿以为的所谓的净土与雪国,颇有点距离了。
当然,我并不后悔,无论是做为一次普通的旅行,或者说一次须要反思的摄影之旅,西藏这一片天地这一方水土,所带给人的体验,都堪称美妙,值得一去再去。也许还应该感到庆幸,虽然来得还不够早,但也总算在这块土地未被彻底败坏,在这里的人民未彻底完成市场社会的过渡之前,来过了。
这个想法似乎有点坏,事实上,比这更坏的行为都已经发生——在零乱的印满破坏者足迹的高原,现在,也有我的在里头了。
我曾经5次入藏
黎宛冰(作家、《北京青年报》记者)
我曾经5次入藏,每次都与一群长枪短炮为伍。像西藏这样的地方,大概是摄影发烧友最佳的狩猎场。我还记得第一次入藏是1997年藏北无人区探险游。好壮观,100多号人,几乎全是摄影发烧友。为了拍照是起早贪黑,日也争夜也争,生生把大好的行程变成了拍照游。早期西藏的游客当然大多数是有冒险精神和好奇素质的,尤其是对异国情调、边缘生态感兴趣的行者。和一群男发烧友出行的女人一定备觉无趣,而和女发烧友出行的男人就更感灾难。基本上,只要你的伙伴是摄影发烧友,这次旅程的趣致就算是殉给了对方的“艺术追求”和“审美冲动”了。
我到现在还记得,1997年我们的团中有一个自由职业女摄影者,性格十分彪悍粗砺,其实她长得还算秀气,身材保持着常年在野外的人的紧致。可是,我们基本上忽略了她的性征。除了摄影算是让她深深投入的一个特征,对她在其他方面的了解基本是零。我可以想想在她自己的朋友圈和生活里她大概也算是个特别的人,但是对于我这样的路过者而言,她的一切特征都被摄影这个具有巨噬性的行为掩盖了。我记得,1997年的藏北原野,那些纯朴的牧民对着几十架长枪短炮,脸上露出的困惑的微笑。而特别活跃的这个女人,嘴里不断爆发出“哦~呀”的声音,这种声音与其说是赞赏和鼓励,不如说是赤裸裸的挑逗,她用那种强烈的猎奇欲来挑逗镜头,难道这些进入镜头的牧民只是作为镜头前罕见的珍稀物种存在吗?
当时我对这种声音十分恶心,我对发烧友的照片不感兴趣。美丽的事务必须付诸心灵,镜头永远无法驯服它们。如果心灵的镜像都不对那些原生态的珍贵的景象发出欢呼,如何能指忘机械的镜头反射珍贵的影像?
我对摄影发烧友有个比喻,他们像是一群莅临人间的苍蝇怪,眼睛上都长着巨大的复眼,自己的眼睛是不管用的,只有通过镜头那个复眼看到的景色、人文才有意义。他们对沿途景色人文其实并不关心,他们关心的是光线和猎奇。如果你卸掉他们的武器,各式长枪短炮,他们立刻就变了残疾。他们的眼睛长在镜头后,他们的心灵存在于虚拟的感光度和构图。狂热摄影发烧友其实是一些极端无趣的人,他们用对图象的功利心在亵渎着大自然的美景。只通过镜头去看景致的人,他们对美的爱是可疑的。
来自强势文化的观察者面对相对弱势文化时,应该尽量地去掉那种居高临下的逗引心理,以敬畏心和平等心去面对他人。西藏这块土地以其辽阔高远的生态和虔诚的宗教吸引来无数游客,如果这些游客都以快餐式的猎奇心理放肆地侵扰着土地的生态,他人的平静,可以想像西藏珍贵的原生态将快速地流失。也许有一天,我们将失望地看到,那些牧民变得像所有商业化地区的人民一样狡黠诡诈,而这个伊甸园再也不复往日的纯净。
如果你是为了心灵的超脱平静而来,如果你热爱那些天真的笑容和纯朴的生态,请珍惜,尊重他们,那比你手中所有财产都有价值。
随着青藏铁路的通车,这样的问题大概就更加剧了。旅游成为了热门,进藏人数成倍数猛增。我第一次在西藏看见了如过江之鲫的游客。许多地方都设起了收钱的关卡,到处是要钱的手势,更加入了狡诈的手段。如抱着游客喊爸爸的儿童,出尔反尔向你索要“天价”的藏民,连野生的藏羚羊都被装点一新,加入了挣钱的队伍。我的一个同伴被一个藏民索要50元的摄影费,几乎施以暴力。而另外一个被我的同伴们拍摄的嗑长头藏民,用愤怒的牛目瞪着我们,石头已经揣到手中。我一直不能忘记他愤怒的眼神。在大昭寺,我们这些游客挤得密密匝匝,真正来朝拜的藏人倒被挤占了空间,他们排成了一条拥挤的长龙,沉默耐心地等待着进寺。宗教赋予了他们顺服和忍耐。昏暗的内殿中嗡涌着无数人头、解说的杂音。我一介俗人,无法想象这样的环境如何静心修炼。管理人员对那些一看来自偏远地区的藏人很粗暴。毕竟藏人进入寺院朝拜是他们的权利,可是他们虔诚的酥油进奉大概比不上游客的票子直接。汤因比在谈到伊斯兰的朝圣制度时说:朝圣活动衰落之时,也就是伊斯兰处于危机之日。现在大量游客的“朝圣”之行,将在何种程度上侵袭着藏民的宗教空间?其实我是一看到小资旅游文章里的“朝圣”两字,就气不打一处来。你们玩也玩了,氧也吸了,照也拍了,奇也猎了,还要孱点宗教激情,兑成一杯彻头彻底的寻奇揽胜劣质鸡尾。奇情西藏,就这么成了一道用来标榜文化品质的菜。
这次和我同行的都是顶尖的摄影记者们,各报社图片总监,几乎都拿过名目繁多的摄影比赛大奖。当我们在前往日喀则的路上停下来拍摄牛皮筏的时候,旁边正好有一些发烧友,他们很不屑一顾地议论我的同伴“这些发烧友太业余了,连个三家架都不带”。其实发烧友和职业摄影者的差别就是,他们特别讲究行头和架势,他们比艺术更艺术,比唯美更唯美,他们热烈地谈论光圈、快门、光线,技术上显得精益求精,他们发烧,所以往往只见树木不见森林。
也许会有新的发烧友进化得更好,姿势更唯美,让我改掉这种刻薄的成见。
和摄影记者们一起出行,我第一次领略了他们的敬业态度。仅仅是敬业态度,是无法打动我的,让我愿意和他们交流的理由是,这是一些朴素的人。他们热爱影像,并虔诚地对待被拍摄的大自然和人民。人与人的交流最终要回归真诚。在被拍摄者与拍摄者之间也需要这么一层心灵感应。在经历了最开始被索要“拍摄费”的不悦之后,在被“被摄者”的愤怒震惊之后,他们开始反思自己。你凭什么让别人对你友好,你凭什么拿着大炮筒子对着别人还索要对方淳朴的反馈?这是一种霸权的和不平等的心理。
难道藏民的质朴就是为了用来满足你的霸权和猎奇?在西藏也面临飞速商业化的当下,也许作为摄影者,能做得更好的就是保持适当的距离(请在远处举起你们的镜头)。如果你一定要站在咫尺之遥,那么请征得他们的同意,无论是用钱还是用你的善意。
我相信善意是直指人心的,那流淌在你心底的喜爱和欢乐,将会给予你珍贵的回报。那是我们刻意到辽阔之地去寻找的和平与安宁。
在藏地,当摄影成为侵略的时候
崔波(《竞报》图片总监)
今年7月1日,我在青藏铁路通车的采访中,看见一支摄影团队举着相机对准了迎面而来的藏族老阿妈。惊惶失措的老阿妈在如机枪般疯狂扫射的镜头下,连逃跑的道路也被他们堵死了。受到惊吓的老阿妈哭了,拿着相机的人胜利般地回放欣赏着自己捕获的影像。
最先的视觉侵略者是城市新贵,昂贵的摄影器材和高级越野车使他们在藏地看起来显得飞扬跋扈。他们是永远的观光客,对藏地极端贫穷的生存现状和藏人艰苦卓绝的生活努力置若罔闻,他们习惯了居高临下地对待那些藏人。
随着青藏铁路的开通,各个媒体的摄影记者蜂拥而至,深入藏地,他们成为又一批侵略者。激烈的职业竞争,需要这些摄影记者抢拍到奇特的角度。在面对人类最后的纯净之脸和素洁心灵时,他们不是被感动得柔肠百结、热泪盈眶,而是用镜头的斧钺砍下残忍的一刀。游牧文化持存的最后的野性之美和纯朴之灵,受到了戕害,但没有人自觉到地意识到这一点。
几乎所有的摄影记者返回内地时都津津乐道其藏地见闻,但几乎没有人通过藏地之行观照自我的那颗被新兴工业社会污染的内心。麻木不仁和唯“影”是图成为媒体摄影人普遍的性格症候。
摄影和其他任何一种艺术形式一样,需要一颗伟大、悲悯的心灵。在功利主义者的手中,摄影沦落为一种侵略的手段。许多摄影者以不择手段拍到画面为荣,人道主义关怀正在当下的中国摄影界中渐渐缺失、泯灭。
摄影家吕楠深入藏地,和藏人一起忍受贫穷,在生活粗糙的褶皱里共同生活和经历。8年的藏地生活,需要的是苦行僧般坚韧的意志和淡泊宁静的心怀。他们,是中国摄影的希望,也是我们值得尊敬的人。
70后一代摄影家正在崛起,丰富的人生阅历和深厚的文化素养,培养了他们浓重的人道情怀。他们有望成为吕楠一代的后继者,比如曾在藏区支教的生于1970年代的摄影师柴春芽。他另外的身份是个自然主义诗人和藏传佛教的奥义修持者,曾经漫游了卫藏、康巴、安多等大部藏区。在一个几乎与世隔绝的高山牧场,以一个纯粹志愿者的身份融入藏人的生活。在艰苦支教的同时,用它手中的哈苏XPAN记录下那个名叫戈麦的高山牧场一年四季的时光流转和藏人生活。
人道的立场高于艺术的立场。摄影,需要一种涉及精神和身体的彻底深入。以草根下的平民视角看待藏区,或许才是藏地摄影真正的意义之所在。否则,摄影给藏人带来的侵略性的伤害,将成为一种不见血泪的痛楚。
请把你的微笑留下
傅拥军(《都市快报》摄影部主任)
西藏,拉萨,大昭寺。第一次到西藏的第一个景点。远远看去,很多人在寺庙外面磕头长拜。此时不管是摄影师还是普通旅行者都举起了手中的相机,快门声阵阵,闪光灯频频。这时候,拍照片的人突然发现,镜头里的表情有些不安甚至愤怒。
作为一个把摄影当职业的人,我不能放下手中的相机,这是我第一次来西藏,我应该拍一些照片。我轻轻走进朝拜的人群中,先给一个微笑,对方也微笑,我就摆摆相机,对方摇摇头,我便放下相机,对方如果还微微点头,那我就守在面前等待朝拜的瞬间。
先给拍摄对象一个真诚的微笑,这是我已经养成的采访习惯。在平时的采访中,这个习惯让我很受用。但这次到西藏,我的微笑不怎么管用了。8月29日,从林芝返回拉萨的途中,遇到一路磕长头的一家人,大家向“像个战士一样(小巩语录)”冲下车。显然这家人的平静生活被大家打乱,男主人用一张极度愤怒的脸,阻止大家拍摄。我虽然下车,微笑,但没有勇气按下快门。同行者偷偷拍了一张,被男主人发现,怒气冲冲过来。我连忙微笑帮忙解释,但不能起丝毫作用……
上车后,大家都有些沉重,之后有人提出要“忏悔”,显然大家都已经意识道我们过度地打扰了别人的生活。
而在10年之前,如果出现这样的“冲突场面”几乎不可能,到过西藏的人说。那是什么原因会变成这样呢?于是一些传闻突然立体起来,“有人用鱼眼镜头几乎贴着真在磕头的脸拍摄;有人让喇嘛围着画好的圆圈跑步;有人对纯真的孩子一阵猛拍后答应要邮寄照片,但结果让孩子等到长大了也没收到照片……
一年又一年过去,去西藏拍照片的人一年比一年多,亏欠藏民的事情也一年比一年多,于是,藏民们见到拿相机的人就躲避,就伸手要钱……
难得去一趟西藏的人谁都不甘心空手而归,于是或给钱拍照,或偷偷拍点。影像是带回家了,但又有谁知道其中的水份有多大?
回来整理这次西藏之行照片的时候,看到有几张“大兵团作战”时留下的藏民影像,越看越不真实,这样的照片即使留下了又有何用呢?不拍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