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忏悔能否唤醒更多摄影者 2007-10-23 11:30:58 陈小波
为什么成千上万摄影者涌向西藏却没有带回真实的西藏?
为什么摄影家展示的西藏被认为是“肤浅的”西藏?
为什么没有人在照片中告诉我们西藏人的精神内核?
摄影者拍摄西藏时到底有几个人在内心对藏人古老而深奥的文化怀有深深敬意甚至敬畏?
西藏有没有另一种拍法?
我们需要要看到什么样的西藏照片?
西藏风情之美、人文景观之美无法用语言形容。在这美的面前,稍稍有点激情的人都会沉醉,也正是在这苍凉、巨大、神秘的美形成的难以逾越的大屏障,阻挡了摄影者前行的路。摄影者们激动、震撼,拿起相机昏天暗地地进行“扫荡”之后,就要急着回去发表、展览、参赛、卖钱了。很少有人冷静下来,怀着对这片土地真正尊重的心情,到这美丽的背后,走向荒凉万里的深处静静地徘徊或驻足,并为曾有的浮躁懊悔。
匆匆去来的摄影者记录西藏人生存状态的照片太多是静态和表面的----------喇嘛、女人、孩子、牛羊,把人也当成物来拍,像雕塑一样美却没有生命。
刘树勇1999年就写过《你老去西藏干什么?》。他犀利的文字曾经刺痛过很多摄影人: “弄来弄去都那些东西:穿脏兮兮的皮袍子的藏胞,转经的或辩经的人们,活佛与喇嘛,朝圣途中仆地前行的信徒,圣湖畔的玛尼堆,天葬台与秃鹫,雪山与冰川,藏戏与云朵,等等等等。人物自然不同于我们,看着新鲜,可看多了也就腻了;风光也还壮丽,可看成是气象图片也无不可,说它"艺术"也"艺术"不到哪里去。这么多人反来复去地就拍这几样东西、、、、、、
而所有的奇观都外在于你的生活与判断,那是你的头脑所无法企及的一个地方,因为它外在于你的经验和知识背景。你可以观看它,但你却不可能像处身其中的人们那样成为它其中真正的一员,你永远只是一个与西藏擦肩而过的观光客。你的所有幸福与苦难都发生在你所依赖的文化与土地之中,你的问题也只能在这里得以最后的解决。在你的生活之外,不存在一个真正的使心有所驻留的自由之所。”
九月,又一群摄影者兴致勃勃地踏上了西藏之旅。当我们端起相机不由自主地又在拍摄司空见惯的镜头时、当我们拍摄遭遇藏人的断然拒绝时、当我们十几个人涌向一个行走在朝圣路上的家庭而看到他们愤怒的目光时,我们退却了。
车穿行在藏北藏东的草原上,回到车上的摄影者沉默不语,每个人都在想这样的问题:西藏摄影到底怎样拍?我们到底要留下什么样的西藏影象?
我们愿意拿出一路的忏悔与更多的摄影人分享,也希望这样的忏悔唤醒更多摄影者的警觉。
西藏摄影 是朝圣之旅还是忏悔之旅
巩志明(摄影评论人、《华商报》图片总监)
这次西藏之行最让我反思的就是我的摄影体验,那些关乎心灵和道德的场景声音和眼神不断地撞击着我的灵魂。我真想不到,像我这样的多少还算有些理论素养的摄影评论人,在摄影实践的道路上竟然还会这样?所以,不断反思、痛定思痛之后,我愿意将自己的经历“贡献”出来,与更多的影友一起慎待自己的相机,尊重每一个出现在镜头前的生命。
一、在长叩者正前方不断地摁快门
8月26日上午,拉萨大昭寺内。大昭寺是我们到西藏参观的第一处景点。进门时,就是从无数的长叩者(磕长头的朝拜者)的缝隙间溜进去的。因为初来咋到,尚怀敬畏之心,没敢随便造次,顶多是斜仄着远远地搂两张。可是两个多小时后,从寺庙里参观出来,松弛了,懈怠了,往往也就大意麻痹了。加之进寺是看到长叩者的后背,出寺是迎着长叩者。我也不知是看到这样罕见的场景激动,还是脑子缺根弦,反正不知怎么就鬼使神差地移动到一个长叩者正面,长时间地连拍,正拍得过瘾,突然听到“嗷”的一声炸雷一样的呵斥,我像惊了的兔子一样“闪”了!
很久前,看过不要在正面拍摄长叩者的言论,因为朝拜者是面朝佛在朝拜,你拿着相机长久地挡着人家的前方,是非常不严肃的,也是很不礼貌的。没有想到,我就扮演了这样的角色!
二、像瞄准猎物一样沉着等待
更没有想到的是我能说出这样的话!
8月28日傍晚,从拉萨赴林芝途中经历工布江达境内的古堡(也称戎堡)。当年格萨尔王为炫耀武力而修建的五六十米的古堡吸引了旅伴,而这小村落仅有十几户人家,平时估计也不太来外人,一下子来了这么一车扛着“长枪短炮”的摄影人,村民们很稀奇,围在村头。我们的摄影枪口就自然对准了这些来看稀罕的妇女和孩子。可是他们又本能地恐惧镜头的扫射,在恐惧与好奇之间进退躲闪腾挪,尤其是眼神!你拍他,他躲闪,你转身,他回头。
这时,我这张管不住自己的臭嘴不知怎么就给同伴支招儿:“瞄准,别扣扳机,他一回头,点射!”说完这话后,我马上后悔了,心里难受了好久。咱好歹还讲究披着文化人的皮呢?这是人话吗?你把自己当成猎人把别人当成猎物的同时,你的道德良心就统统都叫狗吃了吗?
三、我们的鲁莽必然导致他们的愤怒
尴尬和悲剧终于上演了!
8月28日下午,赴林芝的途中在318国道上看到向拉萨方向的磕长头的一家人,当时导游没让停车,说明天返回时再拍,他们走不了几公里。果然,8月29日上午,从林芝返回拉萨途中又遇到这家人,他们与昨天一模一样,时间对他们如同静止了一样,仅仅是向着心中的圣地移动了几千米,一切如昨。司机故意在他们前百十米处,停下。我像个战士一样,第一个拎着相机跳下车,向车后狂奔,进入阵地,连拍。无数的后来者跟进,如是者三。
可怜的一个原本平静如水的人家,突然遭此横祸,男人都懵了,女人只知道向每人讨香火钱(一元)。由于有太多的相机围着自己的女人和孩子,光闪频频,矛盾迅速激化,男主人坚决阻止拍摄,不是用语言,是一张极度愤怒的脸,尤其是那双冒着火焰的眼,让人不寒而栗。
开始所有没能尽情拍摄的人,都牢骚满腹,心生愤懑。可是大家很快沉默了,所有的心都在往下沉……
四、西藏摄影 是朝圣之旅还是忏悔之旅
我们对于我们根本就不了解更谈不上理解的土地种群民俗文化应该胸怀一颗怎样的心,是敬畏还是猎奇?是恭敬谨慎地了解还是傲慢肆意地掠过?
这三件事都发生在自己身上,我强烈地感受到摄影过程的道德体验和良知的反省。
为什么我们的摄影在城市谨慎,在乡村放肆?为什么我们的拍摄在东部发达人群中就知道尊重和自重,到了西部的欠发达地区就不知道人与人是需要沟通和理解的,而是采用付费购买或者粗暴“扫射”的野蛮拍摄方式呢?拍摄者是不是也应该充分地考量被拍摄者的感受?图像的生产过程与结果我们应该更在意哪个?
当每天数千游人携带拍摄器材涌入西藏拍摄时,我们究竟是应该踏上朝圣之旅还是忏悔之旅?我想到许多许多……
这是一个真问题
杨 浪(一直是摄影师们的好朋友)
难得小巩这么具体生动地表达了他的道德体验。与他的那些清醒睿智的评论文字不同的是,这次他的笔触对准了自己。
他显然是一个敏锐的人,尽管我理解一个评论家从事拍摄,而且是入藏拍摄时的那种冲动和兴奋;或许正因为有着这种作为摄影者的冲动和兴奋,另一个作为评论家的巩志明才做出了这种勇敢的道德自责。
不用我举证,他说到的这些现象,其实已经是司空见惯的。
“对于我们根本就不了解更谈不上理解的土地种群民俗文化应该胸怀一颗怎样的心,是敬畏还是猎奇?是恭敬谨慎地了解还是傲慢肆意地掠过?”----小巩以严肃的发问,再一次提出了这个摄影行为中的道德或伦理问题。
学习小巩,其实我也要把自己置于这个语境中:前一周在评价那张父亲涉嫌违法被铐在家中,孩子给父亲喂食的照片;我做了无保留的积极点评,在博客上遭到不少读者朋友的诟病。我认同朋友们的意见,关键是在这种悲剧性的生活场景背后,我们(无论拍摄者、执法者、评论者)是否应担当某种伦理和道德的责任。“将一个根本需要让无辜的孩子回避的暴力场面粗暴地强加给孩子,这将给这个孩子留下毕生的伤痛。”鲍昆说。
我承认我在执笔的时候根本忽略了这个可能的命题。“像我这样的多少还算有些理论素养的摄影评论人,在摄影实践的道路上竟然还会这样?”如同小巩,我也在反思:我们对于摄影行为中的伦理问题,是否太过麻痹了?
这是一个真问题。
若干年前,当国外同行批评那张“秃鹫前饥饿的非洲儿童”的照片,关注着摄影师在这样的场景前的人道主义底线的时候,这个问题似乎离我们还遥远。后来,听说那位记者自杀了。
两年前,国内媒体上也讨论过那张“雨中跌倒的自行车”的照片,批评集中在摄影者的选择,是关心作品的戏剧性,还是关心对于行人的伤害。然而这件事似乎太微末了,几乎没有引起太多的注意。
今年还有一次类似的关注,是关于一张“公共汽车上不让座的女孩”的。讨论的核心是对这样的情景使用“马赛克”的必要,因为这里可能涉及到的隐私权。
所有这些讨论或许可以被视做人们摄影观念的某种进化?
摄影者的行为应当与摄影作品一起得到同样的关注。摄影创作中不仅应当排除对拍摄对象的人为干预和摆布,还应当有对被拍摄者精神生活和法律权益的尊重。在被现代社会严重干扰的大自然和人类生活面前,摄影者不但具有纪录之责,还有敬重、保护和使其不受干扰影响之责。在进入个人生活领域,尤其是个人精神领域的时候,拍摄者究竟有多大的活动半径和空间?最后,在涉及到人的生命尊严的时候,你和你手中的照相机是卑鄙的还是崇高的?!
我知道这些问题会引起人们不同的判断。这首先是个伦理问题,然后是理论问题,最后才是实践问题。这就象“人文关怀”这个字眼,在摄影中,这是要在行为前,而不是行为中解决的。
好在小巩已经把这个问题抛出来了。再看一遍,他的文字真好,感性而又理性。
超视距拍摄
8月31日13时48分,一摄影采风团在前往羊卓雍错途中临时停车,一位藏族老人好奇地站在采风团车旁,一名摄影师在车上向远处拍摄;另一名摄影师与藏族老人保持着相当的距离在拍摄。 李洁军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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