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常路泞:照相,为自己(4) 2008-3-19 10:39:13 柴 选
自己的喜爱,一门心思把自己的“呼吸不畅” 扩张为这个世界的“真理”。这种“声音”是覆盖性的,他人的话语只是“我”的微弱回声。这个世界需要摄影家,并不是因为我们对摄影家的“我”很感兴趣,而是因为他们能够让我们“倾听”世界的“声音”,倾听众声嘈杂,这是一种境界。很多摄影家已经失去了倾听他人“声音”的能力,他只能“挺住”,艰苦卓绝地继续“我”,到中年,再到老年,直到声嘶力竭。
什么时候,中国的摄影家们能做到像余华那样“我只是尽量去倾听他们的声音”,摄影才可能真正成为视野,路泞的作品就具备这样宽阔的视野。
几年前《作家》登出了东西的一组诗。东西是小说家,我以为他对诗懂得肯定不比我更多,而我根本不知如今的诗应为何物。所以,现在的情况是,一个不懂诗的人写了诗,另一个不懂诗的人在叫好:好啊好啊!请听东西的《只一次》:
就像1999年只有一次 / 就像我只有一次出生 / 爱一次就够了 / 反正恨一次我就饱嗝连天
一年只抬一次头 / 那是有人告诉我今夜中秋 / 一天里电话只响一次 / 那是碰上别人误会的手指 / 所有的深夜只读一本书 / 暂时称它为生活 / 一秒钟打一次喷嚏吧 / 如果鼻子过敏的话 / 一餐饭我终身难忘 / 一次泪水我年年伤心
有一次真正的开心不再大笑 / 做过一次好梦再不睡觉 / 写一首好诗让电脑中毒去 / 发一次疯头脑清醒 / 生一场大病长命百岁 / 一次就一次 / 说话算数 / 不会有两个亲生母亲 / 不会有两个独生子女 / 一张板凳让我坐着苍老 / 一双球鞋使我走个不停
——好在哪里呢?我想了半天,也只想出一句“百感交集”。在这里,所有的意义和价值都是相生相克的,所谓诗意从中滋蔓,人间烟火缭绕。
路泞的《寻常》是分泌出来的时间之诗,他将生活澄清为时间,让时间抽象成一帧帧影像,它们闪闪发亮如银丝,时刻会断掉,有时眼看着它马上就要断了,但是,它重又颤动;有时它随风飘荡,心思遍地,收拾不起。绝大多数的中国摄影小心翼翼地回避着诗意,或者把诗意理解成精致的风景民俗明信片。路泞这部分作品的另一价值,就是肯定我们寻常生活中存在着的诗意。“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江山千里俱头白,骨肉十年终眼青”、“老去不知花有态,乱来唯觉酒多情”、“欢笑情如旧,萧疏鬓已斑”、“只知镜里春难驻,谁道人间夜更长”、“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我们似乎忘了这些,似乎“摄影艺术”就应该漠视这些寻常不过的情感。然而,诗意在人内心深处分泌柔软和坚韧,就在每时每刻的琐碎日子里,不管走多远,如铁生活里,它是人性的绵长诉求,有时静默,有时强烈,有时在合适的时机、在不经意间自然地流露,并引起旁人的共鸣,这时候,作者的“我”已经转换成了大家伙儿的“我”了,跨越了心与心之间的千山万水,照片有了存在的理由。
路泞他自己是这么看待这些照片的:“拍摄仅仅对应自己内心的变化,世界是可以被内心外化的壳”。这些照片,从六、七年前开始,工作、探亲、访友、聚会的时候零零星星拍一点,他最初也没什么计划,所用相机也是五花八门,那是他尝试不同形式的愿望,后来积了一些量,就觉得不同于其它的作品,有了单独成章的念头,他跟我讲也没有刻意要了结的想法,这状态真好。我们就继续等待,分享分担尊重他寻常生活中的种种喜怒哀乐,其实这也是我们的喜怒哀乐,正如保罗·斯特兰德所说:“摄影是从不同方向出发的新道路,但是也迈向共同的目标:生活。”这道理并不复杂,可也不那么简单。
(原文见这里http://www.wmphoto.cn/member.asp?id=33)
附2:路泞简历
1974年6月出生于陕西省。毕业于北京电影学院图片摄影专业。从事摄影十年,现居北京。现为杂志图片编辑,《中国摄影报》专栏作者。拍摄的主要专题有:《水泥厂》、《寻常》、《谁是中国明天的比尔•盖茨?》、《大荔的细狗撵兔》、《乡村医生陈林》等。作品发表于《南方周末》、《中国国家地理》、《艺术世界》、《中国摄影》、《生活》、《大美术》、《华夏人文地理》、《南方航空》、美国《财富》、《新闻周刊》、《商业周刊》、香港《中国旅游》等媒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