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跃动--我看到的七十年代1 2008-12-19 12:18:01 鲍 昆

北岛、李陀主编的《七十年代》已由香港牛津大学出版社在半个月前出版,该书很快会在三联书店出版内地版。下面是收进该书的我的文章。由于文章较长,分次发出。
黎明前的跃动
--我看到的七十年代
鲍昆
1953年出生,自由撰稿人,主要从事影像视觉文化批评和策划、策展摄影活动。1983年大学毕业,在大学任教7年,1990去德国。1993年回国从事广告业。2002年至2005年出任CCTV摄影栏目执行主编。是2005武夷山国际摄影周、2006桂林国际摄影大展、2008北京摄影季的策划人与2007广州国际影像双年展的学术主持人。
1971年,前两年那狂躁动荡的生活已经过去了,大批中学生和大学生,也以到广阔天地炼红心的理由,早就被遣散到边疆和各个贫困地区"锻炼",北京安静多了。但是,许多"插青"还是以各种理由,又返回了北京,养病就是最合理的理由;回来的"插青"和一些留在北京工作的年轻人,于是开始了他们独特的精神生活。读书、学艺和游山玩水成了一种生活方式。不过,普通的平民子弟并不拥有这种生活,他们没有支撑这些活动的能力,也没有这种贵族式的兴趣;热衷于这种生活的,多数是干部子弟和知识分子家庭出身的青年。处于青春期的这些年轻人,在北京的郊区寻幽问古,遍访青山。当时,近处著名的去处有卧佛寺、圆明园和颐和园,远处的是潭柘寺、戒台寺、鹫峰,再偏远的就是沟崖、龙门涧、上方山云水洞和十渡等地了。后面这些地方现在都成了著名的旅游胜地,在当时,还是人迹罕到的清幽去处。
7月16日,一个艳阳高照的夏日。北京十三陵水库的水面像镜子一样平静,我和从山西永济插队回来的原28中的老戴正在那里游泳。平静的空气,平静的阳光,让人慵懒。我们俩游累了,上岸躺在大坝上晒太阳。忽然,大坝上的广播喇叭咝咝啦啦地响了,看来要广播了。下午的广播时间还没到,有些突然。不一会儿,喇叭里传出那熟悉的高亢的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音员的声音:
"下面广播新华社重要公告:‘周恩来总理和尼克松总统的国家安全事务助理基辛格博士,于一九七一年七月九日到十一日在北京进行了会谈。获悉尼克松总统曾表示希望访问中华人民共和国,周恩来总理代表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邀请尼克松总统于一九七二年五月前的适当时间访问中国。尼克松总统愉快地接受了这一邀请。'
‘中美两国领导人的会晤,是为了谋求两国关系的正常化,并就双方关心的问题交换了意见。'"
我们看着高悬在头顶上眩目的太阳,怀疑自己的听觉出现了幻觉。中国邀请尼克松访问?美帝国主义--美国侵略者,要来中国访问?我和老戴都惊呆了,面面相觑。可是广播喇叭中那高亢的声音一再重复,证实了消息的权威性,不容我们再怀疑。
太神奇了,我们天天怒吼诅咒的美帝国主义总统就要来中国访问了?而且他的助理居然已经来过北京,还走了?接着,更多的问题和疑惑,开始在我和老戴之间出现。这对抗美援越有什么影响?对台湾问题有什么影响?是为了抗衡苏联社会帝国主义吗?这对这么多年的反美立场意味着什么?再往深,往远--,我们难道和这一百年多年来的宿敌化敌为友了吗?我们不是一直斥责赫鲁晓夫在国际关系上搞修正主义的和平竞赛吗?那不是投降主义吗?老戴和我,都是那时候爱读书的人,也是属于那种爱掰持问题的"有思想"的年轻人。但这个消息,确实超出了我们的想象和判断能力,一种莫名的兴奋也开始在心底涌动,感到这个世界可能要有变化了。
在那个年代,从小被灌输的革命思想和对领袖的忠诚意识,已经把我们每个人的命运完全依附在一种集体的、社会的观念之中。不过,年轻人求知的天赋,却仍像魔鬼一样驱动着我们。实际上,即使在狂躁的六十年代末,在最急风暴雨的时期,年轻人思考社会和历史的愿望,也从未停止。就像1968年的遇罗克们一样,无论出身什么样的青年人,大家都从不同的立场、身份和态度,思考和汲取着知识,希望对这个世界更多地做自己的判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