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跃动--我看到的七十年代3 2008-12-22 11:14:29 鲍 昆
最让我难忘的是一个同单位的师傅。我当时工作的西单商场,是一个比较大的单位,按所卖的商品分成许多商品部,他是文化部卖乐器的售货员。他因为长年接触乐器,弹得一手漂亮的月琴,也能吹一些管乐器。我经常到他的柜台"起腻",其实就是想看那些乐器。我们后来渐渐熟悉起来,他经常在下班后到我家来找我瞎聊,但没有乐器的聊天实在是没什么感觉,我有些不太耐烦,觉得有些浪费时间。他看出来了,显得有些忐忑,但还是默默丢丢地来。终于,在一次他到访后我送他出门时,他忽然紧紧地拥抱我,而且神情慌乱。我对他的举止莫名其妙,一把推开了他。对于我的"愤怒",他惊呆了,呆呆地看着我。他的眼中忽然湿润,然后扭头离去,从此再没有找过我。对此我一直云里雾里。直到很多年后,见到老同事,才知他早已离开人世。他们还告诉我,他好像是一个现在所说的"同志"。我听后一震,忽然想起他还养花。他有一个袖珍的花房,在他卧房的窗台上伸向室外,养着若干仙人科的植物。在北京灰冷的冬日,那个小玻璃房子里的红色仙人球,像火一样可以灼伤路过人的眼睛。
那时候,在样板戏的普及之外,绘画和摄影活动也很炙热。隔一段时间,各个单位都要举办文革成果汇报展览,展览内容,往往都是群众创作的绘画以及书法、摄影作品。当时的中国摄影学会和中国美术家协会,在文革开始时暂时瘫痪之后,很快就转换身份,成为全国美术展览办公室和全国摄影展览办公室,并基本按年度举办各种活动和展览。这个文革中形成的临时体制,给民间绘画等艺术活动留下了不小的空间。一些艺术爱好者可以利用它提供的方便,比较安全地从事绘画等艺术活动。另外,绘画普遍被认为是个技术性极强的艺术,尤其是油画。是技术,就得练习,所以当时许多年轻人都在业余时间学习画画,特别是画油画。北京的公园,是这些人写生的好地方,那些背着油画箱的身影,在很多公园里都经常可以看到。文革前,中国的美术教育和理论体系,基本都是照搬前苏联的东西,所以当时北京的绘画爱好者们,学习和谈论的都是俄国和前苏联的现实主义绘画。苏里科夫、列宾、列维坦、希施金,这些俄罗斯巡回展览画派最著名的画家,是年轻绘画爱好者耳熟能详的名字。一些文革前《美术》杂志介绍的中国画家,也是年轻人崇拜的偶像,像靳尚谊、罗工柳、詹建俊、闻立鹏等。还有北京画院的张文新、军博的何孔德、美院附中的王文彬、青海的朱乃正,都是年轻人追捧的人物。每次绘画展览之后,我们都会对自己心仪的画家津津乐道,对其新画作品头论足,谈他们的色彩,他们的素描。
1974年,我所在的西单商场新楼建成,需要墙上装饰绘画,于是领导决定由商场美工组完成。但那么大尺寸的油画,美工组无力独自完成,正好我们美工组里有两位由中央工艺美院毕业的老师,于是由他们出面请美院附中的卫祖荫老师来帮忙。这期间,我还借机参观了另一位美院附中老师王文彬作画的现场,他正在给北京饭店画一幅以长城为题材的巨画。王文彬在文革前以画作《夯歌》闻名,他画中那灿烂的阳光感觉,让许多一代年轻画家非常仰慕。记得见到他时,我连大气都不敢出,就像见到一位圣人。那段时间还去了总政歌舞团,见到了以画作《四个姑娘》著名的温葆,以及现在还活跃的王怀庆。
为了更多地了解绘画历史,当时一个重要活动,是朋友之间交换借阅画册,也经常到在文津街的北京图书馆去阅览和借阅,并用油画棒临摹。当时中国画家对俄罗斯绘画以外的西方绘画情况知道有限,所知道最多的也就是法国的印象派绘画。再后的,就是德国女版画家凯绥·柯勒惠支了,因为鲁迅先生曾极力推崇她,她的左派色彩也符合文革时的环境,所以大家都知道她。至于其它,如康定斯基、蒙克等,是有所耳闻,但不熟悉。不过对于印象派,很多人非常热衷,但决不是从艺术史的角度,而是只从绘画的技术技巧方面注意和欣赏。像雷诺阿、毕沙罗、莫奈,都是从技巧上理解,认为他们能够那样科学地观察和再现对象,是现代绘画在技术上了不起的革新。至于马奈和高更,就有些费解了,对凡高,则是他发疯的传奇故事让大家钦佩,却没有人认为自己应该去学习他或者模仿他。直到文革后的1978年5月,北京劳动人民文化宫举办日本画家东山魁夷画展的时候,我才见到来看画展一位年轻人,手里提着一幅他模仿凡高笔触的习作。我吃了一惊,觉得新的时代真地来临了。
摄影在那时候是一个相当普及的爱好。由于当时中国封闭的环境,中国的照相机工业面临一个非常好的国内市场机遇,照相机工业在文革中获得了高速发展。1973-1975年全国的照相机厂如雨后春笋般纷纷成立或重建,生产量迅速扩大,以至于在文革末期,在北京这样的城市,收入较好的干部、知识分子都拥有照相机,已不鲜见。一些有条件的单位,都养着专职的宣传干部,其中一项工作,就是为单位的各种活动摄影。在部队,许多团一级的单位都有专职的摄影宣传干事。在城市里,摄影的业余爱好者就更多,去公园照相,是当时一项高尚的时髦。春节下乡回来的知识青年,一项重要度假内容,就是去各个公园或天安门照相。当时还在起步发展的保定胶片厂,以及河南南阳的第二感光胶片厂,因为生产质量很不稳定,大量的残次品以"处理品"的名义抛向市场以挽回损失。这些"处理品"的胶卷四毛钱一卷,在前门大栅栏和西单、王府井几个照相器材店售卖,大量等待购买的人经常拥堵在那里,"处理品"一来,马上一抢而空。后来随着产量的加大,情况才开始好转。1976年的天安门四五运动,在广场上拍摄的难以计数的大量摄影作品,差不多都是用这种"处理品"拍摄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