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中国工人阶级状况:安源实录(片段) 2008-5-6 10:28:51 于建嵘
他的警惕性很高,看我在录音和做记录,忙说:这些话,随便说说可以,你千万不要记,不然我什么都不说了。可是我将录音机关了后,他也什么也不说了。这时过来一位洗煤厂的工人,看到这种情况,感到很不可理解,对那位高姓班长说,"现在是什么年代了,有话就说,有屁就放,你官已经小到只是一个班长,怕什么。"高班长就说,"你也是班长啊,你敢同他讲真话?"经他一激,这位洗煤厂矸选班的值班班长袁小强接受了我的访问。
时间:2001年6月9日11时。
地点:安源煤矿运输调度站外工人休息的长椅处。
受访人:袁小强,男,35岁,洗煤厂矸选班的值班班长。
我父亲50年代从湖南株洲市农村到安源煤矿上来工作的,那时许多地方的工厂和矿山都到农村招工。也不知道什么原因我父亲就到了安源来。这样,也就有一批像我这样出生在安源、长在安源的人。我从江西技校毕业后,就进了安源矿。现在已经结婚了,妻子是一位农民,没有工作,就在安源街开了一小店,生意还可以,比我每个月500来元钱工资要高一些。
洗煤厂作为安源煤矿来说,要比下井强一些,主要是工作在地面,环境要好一些,劳动强度没有那么强,工作的时间也比较有规律,工资也有保障,所以这里没有农民工,一般都是正式工人,许多是安源煤矿老工人的子弟。当然,这里的工种也不完全一样,因为分为矸选、水选、煤质、储运,机电、后勤很多部门,总共有三百多人。具体到什么工种就要看关系了。在安源,大家有一句话,挖煤的不如运煤的,运煤的不如选煤的,选煤的不如卖煤的,卖煤的不如管人的。这不光说工种苦,而且还包括福利待遇。在井下挖煤,是最苦的,可钱肯定不如卖煤的多,卖煤又归管人的管,不叫你卖,你就没有煤可卖了。
这个社会讲到底是谁有权谁就是老大。在***的企业里,谁有权就会有钱。谁有权大家就会听你的。以权和钱建立起来的关系是这个社会最主要的关系。改革开放以前的情况,我不太了解。听一些老工人讲,那时要比现在好多了,没有人敢像现在这样明目张胆地搞权钱交易。那时候的干部是干出来的。如果有谁完全靠关系去买官,工人是会起来反对他们的。他们就是再恨工人,也拿工人也没有办法,因为有国家的政策保护啊,你没有过硬的理由是不敢开除和处分工人的。现在情况不一样了,权钱交易都可以公开进行。工人再有意见也没有办法,不敢说啊。谁说了,就要谁下岗。而且还说这是改革啊。现在谁敢反对改革?就是这些改革,改得工人一点权都没有了,而改得那些领导比资本家还资本家啊。他们只要讨好上级领导就行了,完全可以不管工人的意见。我们这些没有关系和靠山的工人,就只有老老实实干,靠出买苦力养家。企业不是我们的是国家的,而国家又是当官的,所以企业也就是这些当官的人。
袁班长的话,对我震撼很大。的确,安源煤矿及许多国有企业在法律上属于国家,但是由谁代表着国家呢?如果说是由企业领导者,也许并不客观,虽然他们在很大程度上可以决定工人的命运,但是他们自己的命运又是由他们的主管部门及其负责人决定的。而且,就工人来说,又是具有一定的等级的,那些具有特定身份的工人,也具有了一定的特定的利益。只有那些以农民身份来到这个矿山打工的人,他们的身份注定了自己是这个工矿企业最下等的人。
访问完,已过十二时。也许是这种思考太过沉重,或者是天气的原因。尽管没有吃早饭,可一点食欲也没有。在黑尘漫天之中,独自回到约一公里外的招待所,已是一身的黑汗。可招待所又是停水,电风扇吹的风还是那样闷热。但不知什么时候,却躺在只有大棉被的床上睡着了。到醒来时,已是下午三时,急忙赶到街心,想见一下前期认识的老工人。不想,我刚到那里,天一下就变了,倾盆大雨,全身淋了个透。老工人一个都没有见着。只得顶着雨回招待所,在路上顿感饥饿,花了二元五角买了一碗"康师傅速食面",回来一吃,其味难以入口,想来是假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