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告别--谈宿志刚的摄影 2007-10-22 9:17:00
"156项工程"包括冶金、汽车、飞机制造等,基本都是重工业项目,而且大部分都放在东北地区。东北复又成为整个中国的工业基地。从上个世纪的五十年代开始至八十年代末期,该地区烟囱林立、浓烟滚滚,就业的人数超过百万,成为计划经济时期中国现代化的发动机。 文革结束,在中国全面引入市场经济的时候,上个世纪九十年代,计划经济型的东北工业开始全面的亏损。随后,随着国门的开放,各种新技术的引进,更让劳动密集型的东北工业受到毁灭性的打击。于是,一场空前绝后的痛苦蜕变开始了。曾经为现代中国建设付出血汗的那些东北工人开始渐渐离开工厂,成为进入社会的失业大军。那些隆隆做响的机器声音渐渐沉寂,最后完全平静,就像一个忙碌的巨人终于开始休息,陪伴他的只有风声和灰尘。那些曾经一直让我们引为骄傲和希望的钢铁机器,当使用它的人们遗弃它时,开始锈蚀成为废墟。这是一次令人震惊的遗弃。因为遗弃的不止是那些规模庞大的工业结构,更是一个浸满血泪梦想的历史和几代人奋斗与失望的命运。东北重工业是我们创造的一个巨大的历史客体,和与其共生的意识形态及痛苦与悲怆的历史记忆。 宿志刚从小生长在这巨大的客体之中。伴随他成长的声音是工厂机器的轰鸣,和铁道上往来机车尖利的鸣叫。他的家人、他的邻居,是依附在这巨大客体上的活的物件。他们随着这些机器起居,靠着这些机器获取生活的费用。他们因这些机器而荣耀,因为他们是操控这些机器的工人阶级,是那个时代最骄傲最具历史主体性的产业工人。这里是共和国向前发展的引擎。全中国的现代化希望几乎都冀望在这里。他们不吝惜呛鼻的煤烟在毒化自己的心肺,生怕哪一天那些高耸天际的烟囱不再黑烟滚滚,因为那将意味着生产停止了。宿志刚不会有父辈的这些情感,因为他没有和那些庞大的机器进行过面对面的真正交流。但他会熟悉这一切,因为这就是他从小生长的环境。 当现在的宿志刚以完全不同于他的父辈和邻里的身份重归故里的时候,往昔的一切早已终止。那些曾让他羡慕的产业大军已经从工厂中消失,庞大的工业区也是一片宁静。蛛网般交错的铁路支离破碎,曾经威武无比的蒸汽机车则像孩子们丢弃的玩具,只有那些已经无烟可冒的烟囱仍然骄傲地,像勃起的男性生殖器似的矗立在那里。到处都是断线的电线杆,在冬日午后慵懒的阳光中,如十字架般装点着这片工业的墓园。宿志刚拍照了这一切,并敏锐地以他的观看视角来纪录这一感觉。他的照片中许多细节令人震撼。一具具肢解的工业残骸像腐尸一样叠加在一起,让我们感到肉体的隐喻;一座座空寂的厂房似乎是灵魂刚刚从这里出走的躯壳,无边的虚无让我们心悸;坍塌的墙壁上还涂写着那些令人无法忘怀的豪言壮语,下面空洞的窗口像幽灵一样呼应着上面的标语口号,提醒人们这里曾经上演过生动认真的戏剧;铁路岔道中间的道班小房已了无人迹,但房前的小工具台却提示我们刚刚还有一位手艺精湛的师傅在这里修理一个零件,可实际上那是好些年前的往事。舞台还在,但演员已经退场,只是人们粗心地忘记将帷幕合上。 宿志刚照片的精彩之处,是无人在场。没有人迹的工业废墟像一个巨大的历史问号,我们仿佛游走在这问号之中,并追问我们为什么曾经创造这一切,现在又为什么丢弃这一切?废墟代表着什么?揭示着什么?是我们的辉煌历史的记忆,还是我们现实精神的坍塌? 由此我们想起以往的所谓工业题材照片,那些喷薄着黑烟,象征升腾的烟囱群;那些飞奔着的,满载货物的,喻示着幸福速度的列车;那些飞溅的,如节日礼花般的铸钢场面,等等。在那些照片中,难得见到人的身影,充斥照片中的都是人之外的物体,正所谓是"见物不见人"。那时我们全部的兴趣都是在创造一个代表我们力量的客体世界。而且,那时我们的各种口号核心就是"现代化"。人类在追求和推进现代性的进程中,自觉地以自己创造的客体来替代自己的主体地位,反映了我们人类在追寻幸福的终极目的之途上的悖论。人性的迷失,是整个人类现代性进程中的悲剧。在这出不可避免的悲剧中,我们演出了最野蛮的战争和各种形式最不人道的权利侵犯。人类沦为机器和资本的奴隶,成为客体上的齿轮和螺丝钉。主体和客观世界的位置彻底倒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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