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看”的力量 2007-10-22 9:12:16
遗憾的是,这一弥足珍贵的摄影"劭?quot;角度,后来由于历史的原因中断了。1949年以后,由于革命战争的成功,人们迷醉在胜利的狂喜之中。获得解放的感激和因此而产生的政治崇拜,遮蔽和替代了原有的意识形态,形成了革命压倒一切,一切为政治服务的绝对权威的革命文化意识形态。摄影依然保持了它强大的"社会参与力量",但它的力量支点已不是源自于深植在摄影观看者内心最本原的道德选择,而是一部强大的革命意识机器,摄影就是这部机器上的一个齿轮或螺丝钉。这是一部疯狂旋转的机器。它强大的旋转力量,几乎碾碎了所有的存在,吸纳了每一个独立的灵魂。社会、自然发展的不平衡和差异性以及人类灵动的梦想和丰富的愿望,都被这架疯狂的机器变成单调的权威崇拜和一种权力意志。这架机器光芒万丈,闪烁着虚幻的幸福光彩,将实际的苦难涅槃成光明的颂歌。摄影是合唱这首颂歌的主要角色之一。很长一段时间内,中国摄影的内容或是打着赞美祖国旗号的风花雪夜,或是直来直去的政治说教,和芸芸众生的生存并无真切的关联。大众的身影成了革命风雅艺术的构成因素,和政治话语中的简单符号。摄影真正的伦理价值功能就在这似是而非的一切中轻易地消解虚无了。 这种状况直到文革结束后随着政治权威的解体才开始改观。在1979年北京四月影会展览上,一些真正"观看"百姓大众的作品终于出现了,像李晓斌、金伯宏、任曙林等人的作品,开始将照相机的视角瞄准向社会生活中的普罗大众。在隔绝了近超过一代人的光阴以后,中国摄影家的作品中才又重新绽放出平头百姓真正发自内心的笑颜和忧容。但这些作品还缺少对苦难关怀的深度,更多的是表现小康氛围中的喜怒哀愁,显得批判精神不足。不过,当时也不具备进一步披露和表现这种关怀的社会政治氛围,各种各样的意识形态的禁忌还是一堵无形但却强大无比的墙。直到1985年的《十年一瞬间》影展,李晓斌的《上访者》(图15)才真正具有这种"观看"苦难的品格和获得认同这种"观看"的社会宽容。可惜,《上访者》强烈的人道关怀倾向并没有对中国的摄影界产生它应有的震动,因为当时多数的中国摄影家们正陶醉在"艺术"的快感中,他们还在追寻如何"自我表现"。这种状态显然是旧有的沉疴仍在施以影响。当历史将知识艺术阶层的身份空间重新归位后,中国旧文人玩风弄月的意识形态也随之复萌,尤其是在他们长期遭受政治禁锢,突然解禁,压抑的能量必然突发释放和皈依往昔的惯性。另外,在长期的闭关锁国情况下,中国传统的知识阶层历来都是在农耕生产方式条件内完善、定位自己的阶层属性和权利走向,即在固态的社会环境中寻找自我精神的完善和超脱,而缺少因社会动荡引发的,应有的对社会公正的真正关怀和责任感(反而不乏对政治权威赴汤蹈火的先例)。破坏稳定的惯性常态和接受变革的适应性,他们和社会都还需要时间。虽然当时也有很多人意识到李晓斌这种现实主义摄影的态度和手法的魅力,但当时理论批评的话语体系还处于混乱幼稚状态,还厘不?quot;新闻摄影"、"报道摄影"和"写实艺术摄影"的概念区别,许多萌动的、有价值的潜意识还在被似是而非的"新闻摄影"误读所纠缠,并在新闻的权利和政治界限,以及因此引发的作者的立场问题之间争吵不休,所以就根本谈不上在更高层面上去思考摄影的伦理价值和由此出发去展开深入的批评。 直到90年代初,解海龙的一组披露中国农村基础教育现状的摄影出现,这种状况才得到改变。解海龙原本漫无目的地进行农村题材的摄影"艺术"创作,但在创作中他发现了令人唏嘘的农村少年儿童求学无助的可悲现实,朴素的良知与愤懑激起他强烈的暴露干预感。于是他用近6年的时间对这个被社会忽略的严峻现实进行了深入细致的摄影纪录(图16)。解海龙本人也因此完成了从一个"摄影艺术家",实则是"发烧友"向带有社会学色彩的摄影家的转型。这期间解海龙的摄影纪录工作受到僵化的文化管理体制的制肘,为此他不得不寻找名义上的身份支持。于是他找到刚开始工作不久的,官方的中国青少年发展基金会。解海龙的设想让基金会的领导者兴奋不已,因为他们的工作正愁于找不到突破口。结果解海龙顺利地得到了中国青少年发展基金会的行政名义支持,使他这项勇敢的个人行为获得持续下去的道德激励。当解海龙以《中国希望工程摄影纪实》为题的展览面世时,立即获得整个社会各个层面的高度关注。教育强国,是中国自春秋儒家思想以来的长期理念,解海龙的个人努力,满足和契合了社会传统与现实的公众期待。也因此,解海龙的摄影终于在中国实现了摄影与社会发展的互动作用。希望工程,这项利国利民的社会公益行动,终于从开始的步履为艰转而声势宏大地滚滚向前。解海龙摄影的另一重要意义,就是在中国突破了用摄影这一视觉媒介揭露苦难的长期禁忌。虽然在此之前也有类似的摄影出现,但多半披?quot;艺术"外衣的幌子,所以无论从审美导向和展示形式上,都不具真正的"观看"和纪实的特征。从《希望工程摄影》之后,揭露、纪实苦难纳阌翱荚诖缴匣竦谜降纳矸荩糠稚阌凹业木低访さ阋脖豢簟R虼耍夂AΣ豢擅弧? 解海龙之后,又有一批中国摄影家以底层立场的姿态进入民间进行"观看",而且也取得令人瞩目的成绩。这其中最为突出的是赵铁林。他以长达7年的时间代价深入到社会的最底层,跟踪拍摄生存在社会边缘的卖淫女和每天为生存挣扎的草根阶层(图17)。进入赵铁林镜头的人物有一百多个,进入深度拍摄的有三十多个,进入主题拍摄的有十多个。赵铁林的镜头世界,是我们现在每个过上体面的小康生活的人,每天都熟视无睹和毫不关注的人群。我们可能在搬家或换煤气罐时想起他们,在打过一个电话后,他们蓬头垢面、带着一身酸臭的汗味出现在我们面前,在给我们干完活后,我们或施舍似的付给他们薪酬或是歧视性的锱铢必较;我们在阅读报纸的时候,看到关于抢劫、盗窃、卖淫等社会新闻立即联想起他(她)们。他(她)们在我们的社会生活中,早已经变成相当多数人眼中代表愚昧和罪恶的符号。在花里胡哨的传媒上连篇累牍地报道明星、美女和财富英雄的同时,他(她)们是另类新闻中被城市整改、清理的角色。他(她)们已经沦为这个社会令人烦恼?quot;贱民"。可是没有多少人关心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关心他们是否也应和我们一样具有幸福生活的权利,和我们必须给予尊重的尊严。这是一个缺少关怀和奉献,笑贫不笑娼的畸形社会。在众多摄影家逐臭般地追拍明星美女和自慰般地陶醉在美丽风景中时,赵铁林进入这个被社会遗忘的阶层,将他(她)们拍出来让我?quot;观看",为这个失忆的社会重拾记忆,为我们沦失的道德责任感重新复位。这是非常有现实意义的。他的行为和一百多年前的雅各布·A·里斯是一样的,只是背景在中国。另外,赵铁林的摄影最可贵的是超越了同类作品的窥视感和居高临下的权力性判断,进入到一种真诚、悲悯的叙述层面。我们在阅读他的作品时,感觉不到与这些对象有任何距离,也看不到镜头暴力的痕迹,就像跟着他进入那些穷街陋巷去寻亲访友,和人们交谈,倾听他们日月轮转般平淡却又有明有暗的日子经。之所以会获得这样的阅读经验,是因为赵铁林在纪录那些因无助而被迫沉沦的女性和弱势人群时,和他们建立起一种平等、相互尊重信赖的关系。或许是因赵铁林当时正处于与他们有某种同质性的生活状态和内心经验,使他与他们能够在生存共识这一层面上达成"看"与被"看"的默契和谅解。双方的默契消解了可能因拍摄造成的权利关系,于是"观看"成了双方进行心灵交流的媒介,甚至是他们在那段共同岁月中相交往连接的必要内容和接点(图18)。这种关系的存在,相当程度上避免了一般纪实摄影家工作时的视觉经验前置,和被摄者在镜头前被拍摄的仪式感,保证了赵铁林的"观看"无障碍和纪录角度的多样化,能够进入她们最私密的心灵世界。所以,在赵铁林的作品中,我们能够倾听和看到这些悲惨女性的悲伤和内心绝望,从而对这个貌似公允的社会提出质疑。无疑,赵铁林是一个有着深厚人道关怀和批判精神的摄影家,而这正是我们绝大多数摄影家所普遍缺失的人格觉悟。对赵铁林摄影的评价还有一个重要的方面,就是他是在中国摄影史上首先用图象与写作完全结合的样式来进行 "观看"的。这种样式的魅力在于,文字将图像的解读可能出现的多义歧解紧紧收拢,图像在文字的控制和阐释中爆发了极度的视觉冲击力,使阅读理解得到深度地加强。从而读者不再只是单纯的从视觉一个角度去理解,避免了将图像做传统阅读惯性?quot;艺术"解读。也因此,赵铁林的摄影就显示了它在人类学、社会学研究上的文献价值和逼使我们重新观照现实社会的现实性。所以,赵铁林的摄影在我们今日浑浊的社会气氛中,是一支清亮的声音。今后的、未来的人们会感谢赵铁林,感谢他为记录沉重的人类历史进程做出的贡献,为我们的子孙后代留下了这份永远值得警醒的"苦难"见证。
本新闻共 6页,当前在第 4页 1 2 3 4 5 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