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纬：关于蒙敏生影像的断想
2007-12-14 14:25:28  

我在广州的发言要点，就是讲蒙敏生那些照片里所蕴涵着的精神实质，虽不乏艺术创作常见的理想浪漫色彩，但也有必要指出并警示其中潜在的毒素。我虽不敏，但我始终认为，评论蒙敏生的受大陆极左思潮及文革影响的"革命"影像作品，首先就必须跨出就摄影而论摄影的褊狭思路，必须弄清楚作品里面所蕴涵着的意识形态实质。同时，也更重要的是--必须考察当时香港的政治、经济和社会情形，当时香港与大陆的关系情况，蒙敏生身处其中的长时段的实际生存境况，蒙敏生的创作动机与这些情况、背景是脱不了干系的，毕竟，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没有人能够离开自己的时代而从事思考与活动，也没有人能够超脱特定历史阶段的社会关系和政治关系，所以蒙敏生只能是历史的人，被二十世纪60、70年代大陆-香港实际生活进程规定了活动方式的人。面对着"神奇"、"神秘的谜团"及"神授天意"之类的随口之颂，马克思在《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中的见解依然有着启示作用："凡是把理论导致神秘主义方面去的神秘东西，都能在人的实践中以及对这个实践的理解中得到合理的解决。"每一个摄影家，他们的背景、动机千差万别，评论家离开了对这些背景与动机的深入仔细的挖掘、研究，只是笼统、抽象地纠缠于形式、手段，确有误人误己之嫌。再说了，这本来就该是评论家为观众读者提供的服务。中国的艺术评论家往往就这样失去了他们应有的职守和信誉。

由此我想到了某些评论家对蒙敏生的具体评价。比如朱其。朱其认为蒙敏生的手段是"至今仍风靡国际艺术圈的前卫摄影手段"，他在文章中写道："我想这种方式肯定要早于美国早期的摄影先驱像辛迪·舍尔曼、安迪·沃霍对于好莱坞电影角色和时尚人物的装扮性的表演摄影"，"为中国现代艺术的成长故事增添了令人兴奋的一笔"。姑且不论"美国早期的摄影先驱辛迪·舍尔曼、安迪·沃霍"这样的外行话，我看出来了，他写这文章的目的就是为了把蒙敏生当作他最早"倡导"并策展的中国"观念摄影" 先驱者，好像确证、找到了什么源头似的。我们似乎该为此而感到兴奋。但是，且慢。

既然马克思说过："在某种意义上，人是和商品一样。因为，人到世间来没有携带镜子，也不像菲希特派的哲学家一样，说‘我是我'，所以人首先是把自己反映在别一个人身上。一个名叫彼得的人所以会把自己当作一个人来看，只是因为他把那一个名叫保罗的人看作自己的同种。因此，对彼得说来，有皮肤毛发的保罗，就用保罗的这个身体，变为人这个物种的现象形态了。"于是乎，我们自认为找到了正确的方法论。我们怎么知道蒙敏生"提早数十年就使用目前仍被视为时髦而显摆的前卫手段"的呢？进而判断"他的伟大的艺术价值在于时间上的先驱性质"的呢？难道不是拿辛迪· 舍尔曼、安迪·沃霍以及中国九十年代以来的先锋摄影作为参照系的吗？

可是，一瞥我们近些年来的视觉文艺研究，便能发现选用的参照系大有问题。问题恰恰就在违反了马克思肯定过的历史比较准则，即不能限于拿一个事实比较对照于观念，而要拿一个事实比较对照于另一个事实。在蒙敏生使用"表演和装置摄影"之时，辛迪·舍尔曼、安迪·沃霍的此类摄影还没有出现，更遑论中国九十年代以来的先锋摄影了，就是说它们在当时至多还属于"观念"的萌芽中。因而，如果拿这种之后十几、数十年才成为事实的观念，去同当时蒙敏生的事实相比照，从而断言、追认蒙敏生的"手段"具有"先驱"性，那么能说是科学的评价吗？正是马克思主义者认为，以文化本身为对象的评论，比任何事情，都更加不能把意识的任何一个结果作为基础。这就是说，能够作为评论的出发点的，不是观念，而是外部现象。

不久前，颜文斗兄让我为他策划的即将印制出版的蒙敏生影集写几句话。我是这样写的--蒙敏生的影像作品讲述了"革命"和"生活"两种境地，这不是"革命＋生活"，相反，革命有革命的逻辑、生活有生活的逻辑，照片里的人物被这两种不同的逻辑困扰、争夺。蒙敏生必然肯定革命的正当、合理，但出于天性和阅历，他又不能忘情于那飘离在坚硬的"革命"之外的柔软的人性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