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的中国世纪来了吗?专访陈丹青 2008-4-18 10:14:13 南方周末
市场是有规定性的。你看张晓刚、方力钧他们近年都在画新路子,不肯受制于市场,但市面上都是他们过去的“标志性”作品。我当时不肯再画西藏也是同样道理,宁可到马路上去画像,我把所有西藏资料锁起来,再也不画了。然后我整整八九年不找画廊。这种事要下决心的。我总是逃开某种状况,说得好听点,就是人得自由。
南方周末:目前艺术品市场是不是过热了?
陈丹青:不是热不热的问题,是中国真有那么多资金,你怎么办?总得让钱流动。至于许多商业花招,始作俑者是美国人。1980年代,在世的艺术家,也就是说,活人的作品开始进入拍卖场,世家出身的收藏家成分同时出现变化,大企业、金融界、各种新型富商进入拍卖,发生炒作现象。中国一上来就学到这些新的游戏规则,而且立刻跟国情交融。所有生意场上的猫腻,拍卖中自然也会有,只是拍卖这一行比较耸动,有新闻效应,外界老拿拍卖说事儿,好像别的生意都干净极了。其实国内拍卖行大致是规矩的,你玩钱,钱不能乱玩的,改革开放那么多弊端,经济这一块比较不能失控,就因为失控不起。有钱人在学着怎样花钱,学习是要付代价的。
南方周末:如今的艺术市场泥沙俱下,究竟什么是好东西,什么是不好的,还是需要个判断吧?
陈丹青:情况是空前混乱,但从前有泥有沙不给下,现在“俱下”,总比淤在那里好吧。不然怎样沙里淘金?我不操心这些事。这么大国家,这么庞大的现代化转型,重要的是让一切转动起来,让事情发生。再说一遍:拍卖是生意,不是艺术,目前艺术界的价值判断尚且莫衷一是,怎可能要求生意场给出艺术标准。
还得乱很长时间,难的是泥沙如何退场,非常非常难。
回到你的问题:这些拍卖中的作品到底好不好?是不是第一流?我关心的不是这些。价位高低,是在种种标准中又添了一项,大家急了,怕价钱说了算。文化艺术的事,按理说应该时间说了算,时间还早,中国发生拍卖才不到20年,西方拍卖史两百多年。我在乎中国艺术是否出现真正自由的“个人”:完全自由地表达,完全独立。有吗?比过去好多了,但彻底的自由,我暂时没看到。所以我一再借用毕加索的话:“一旦艺术得到认可,它就不值一钱。任何值得一做的事物,都不会得到承认的。”这是高度自由的立场。毕加索那么自由,仍然坚持这个立场,什么意思呢?意思是:自由没有止境,自由是不停的追求。 亚洲文化是“盗版文化”
南方周末:“中国世纪”是不是真的来了?像蔡国强、方力钧、徐冰、岳敏君、杨少斌在中西方通吃。
陈丹青:“中国世纪”是极度夸张的词,意味着一百年!这种说法部分是幻觉,部分是真实,不论如何,中国艺术终于摆脱隔绝状态。这几位艺术家的国际声誉是真的,假如他们不是中国人,而是,譬如泰国人、玻利维亚人、埃塞俄比亚人……情况会两样。这不是艺术家的命运,而是国家的命运。国家暴发了,幸运忽然降临,所有人拼命摆脱屈辱落后的记忆,赶紧抓住幸运,并在词语上夸张它。
还有个现象,很简单,为什么中国当代艺术起来这么快?这么活泼?因为我们大大省略了创造过程。
西方艺术一路到今天,好苦啊。我跟你说,从印象派苦斗到现代主义,多少艰难,然后达达啊、抽象啊、极简啊、普普啊,一仗接一仗,像破茧那样,一代一代人好不容易弄出新观念,新技术系统,新理论……我们不必,我们分享现成观念,就像人家飞机呀、电脑呀,都发明了,你只管学会怎么使就行。你会说,科学不是艺术,是的,可是道理一样。你想想,塞尚、凡·高,到死都没人理,杜尚在1910年左右的念头,西方精英差不多要到他晚年才理解,今天还在追认那些理解。我们这里你闹个装置、实验,远远的背景是:世界上有人弄过这个,早已写进书里去了,进博物馆了,你土鳖,你不理,国外会有人理。他不会体验塞尚、杜尚那代人绝对的超前和孤立,他只要胆子够大,当然,得念过几本相关的书,大约熟悉现代主义文化背景。那种漫长的、递进的原创过程、挣扎过程、从无到有的过程,都不必体验,用鲁迅的话,就是“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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