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觉凶猛--谈薛挺的摄影 2006-9-22 10:04:54 鲍昆
我们长久地信奉前辈们创造的美学规则,尤其是在现代主义启蒙时期建立起来的种种“美”的学问,几乎无时无刻地在规范着我们的眼光。我们在刚刚开始具有朦胧的鉴别意识时,就会有一种来自社会的强大声音在不断地告诫我们“这是美的”,或“这不是美的”;“这是艺术”或“这不是艺术”。我们的眼光成长,实际上是一个不断被驯化的过程。于是,我们沮丧,为自己逐渐僵化起来的感觉愤怒,但没有出路。艺术家们为哪怕一星点的与众不同而欣喜若狂,可实际的情况是,几乎所有的艺术家们都在互相地模仿和卑劣地抄袭。如果这些艺术家有一种真诚坦荡的态度,就会发现自己那些渺小的沾沾自喜,不过是前人成就的窠臼。这些无奈的艺术行为,日甚一日地将自古埃及、古希腊雅典以来的自由创造精神推向堕落。平庸,似乎是我们无法回避的宿命。
摄影的出现,它高超的复制功能更是将上述情况从某种角度将其推向绝境。人们利用照相机的机械复制机能,快速、便捷地复制着学习来的、观看过的、别人教诲过的关于“美”的经验和知识的镜像。早期摄影对经典绘画的模仿就是一个最能说明此种情况的例子。实际上,直至今日,“画意摄影”仍然是一支还在沙龙影赛中活跃的力量。这部分摄影人,与其说是在进行摄影的创作,不如说是在还原再现自己的知识和视觉经验。
由此我们惊叹经验和原有知识系统对我们精神的控制,和固有意识形态对我们应该与时俱进的努力的迟滞和阻碍。我们时常抱怨铺天盖地的精美照片不能给我们带来精神上的刺激与激励。它们像糖水一样淹没和腻歪了我们原本无限丰富和多样的生存与体验,使我们不思进取。我们用雪域高原上本来就奇兀的高峰来证明我们的创造。我们借助宇宙自然的精神来掩饰我们眼光的笨拙和精神的贫乏,以几百年前那些艺术家的创作经验来装扮自己的艺术身份。照相机带给人们从未有过的那么多快乐,人们发现这机械和电子结合的小玩意儿,是那么容易让我们体会到什么是艺术和艺术创作。那么炫目的画面只经过大拇指一按就贴上了自我的印记,因为胶卷从我的相机里取出,虽然胶卷是别人制造,冲洗也不关我的事,但它确实经过了我们的手。而且,这些画面和那些大师的创作何其相似!没有多少人知道照相机一方面让我们拥有了权利,一方面又谋杀了我们的视觉。它让我们日甚一日地陶醉在重复别人和自我的经验里,自慰式的麻醉我们应有的心灵冲动和独特的视觉感悟。我们用自己创造的工业文明给自己带上了新的枷锁。于是,我们看到无穷无尽的白云飘飘和潮起潮落,连篇累犊的贡嘎雪山和额济纳沙漠胡杨,以及没完没了的元阳梯田和坝上白桦。这些图片都有完美的构图和色彩表现,非常像学生认真完成老师在课堂讲义后的作业。当此类照片成规模地出现,并罩上艺术的光环时,它会反过来进一步规范我们的眼光,并从一开始就驯化我们的下一代。让我们的后代从他们接受影像时就为俗丽的照片就是摄影艺术。它成了现实生活中的从属幻象,一种新的社会控制和压抑。
但努力和挑战不是没有的,虽然声音薄弱和往往遭到漠视。像北京自由摄影师薛挺近年来就一直在进行摄影语言的探索,追求摄影影像的突破。他的《那些“花”系列》和由他推动并主要由他拍摄的《虚晃一枪》展览,力求寻找一种新的影像感觉。他利用放开快门的慢速曝光和对象的晃动来制造虚幻的影像,达到只有摄影才能产生的奇幻感觉。他还利用不同焦距的微距效果,来放大和显微对象的局部(如人的五官)。所有的这些努力,薛挺都强烈地诉诸他主观的控制。而这种主观控制,恰恰是对原来来自社会和历史的控制的反控制。因为薛挺所有的影像都不在所谓“美”的规范内。他的这些影像给人的印象是奇特、颤动、不安,甚至是神经质、偏执和“丑’的。但它们也会给人另一种潜在的、积极的启发和暗示,就是你能明显地感到一种灵魂的释放和挣扎,即使对很多长期自信所谓正常的人来说,感到的是一种‘病态”在宣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