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作为感情的传达:托尔斯泰(二) 2007-8-7 15:55:55
艺术是对真理的直感的观察,或者说是寓于形象的思维。 在这一艺术定义的阐述中包含着全部艺术理论:艺术的本质,它的分类,以及每一类的条件和本质。 我们的艺术定义中特别使许多读者认为奇怪而感到惊奇的一点,无疑是:我们把艺术叫做思维,这样,就把两个完全对立、完全不相连结的范畴连结在一起。 实际上,哲学总是跟诗歌敌对,——即使在希腊,诗歌和哲学的真正的祖国,一位哲学家也曾把诗人们排斥于他的理想共和国之外,虽然起初曾经赠他们以桂冠。一般意见认为诗人具有使他们陶醉于当前瞬刻,忘掉过去和未来,为快感而牺牲实利的活泼…… 柏拉图认为,把几何学应用到技艺上去,是贬低科学,亵渎科学。这意见,出诸那样一个热诚的理想主义者和浪漫主义者,社会生活朴素而且单纯的小共和国里的一个公民,是可以理解的;可是,在我们的时代,甚至说不上是一种想入非非的无稽之谈。人们说,狄更斯借小说之助大大促成了英国学校机构的改进,那些学校完全是建立在无情的鞭笞和对孩子的野蛮虐待上面的。请问,如果狄更斯在这时候是作为一个诗人来发生作用的,这有什么不好呢﹖难道因此他的小说在审美方面就差些吗﹖这是一种显然的误解:人们看到,艺术和科学不是同一件东西,却没有看到,它们之间的差别根本不在内容,而在处理特定内容时所用的方法。哲学家以三段论法说话,诗人则以形象和图画说话,然而他们说的都是同一件事。政治经济学家运用统计的材料,作用于读者或听众的理智,证明社会中某一阶级的状况,由于某些原因,业已大为改善,或者大为恶化。诗人则运用生动而鲜明的现实的描绘,作用于读者的想象,在真实的画面里面显示社会中某一阶级的状况,由于某些原因,业已大为改善,或者大为恶化。一个是证明,另一个是显示,他们都在说服人,所不同的只是一个用逻辑论据,另一个用描绘而已。可是,前者被少数人倾听和了解,后者却被所有的人倾听和了解。社会的最崇高、最神圣的利益,就是那同等遍及于其各成员的社会本身的福祉。引向这福祉的道路便是认识,而艺术能促进认识,并不下于科学。在这里,艺术和科学是同样不可缺的,科学不能代替艺术,艺术也不能代替科学。 对真理的虚伪而错误的理解,并不能损毁真理本身。如果我们有时候看到,有些人,甚至还是聪明而好心肠的人,天赋没有丝毫诗才,却妄图在诗的形式中叙写社会问题,这并不就是说,这些问题是跟艺术格格不入的,是会损害艺术的。如果这些人想为纯艺术服务,他们的失败会更严重些。例如,现已被人忘却的长篇小说《潘•波茨托里奇》就糟不可言,那是十余年前出版,抱着可称颂的目的写成的,——想表现白俄罗斯农民的生活状况;可是无论如何,它也不是毫无用处的,虽然絮聒得可厌,却还是有一些人读了它。当然,如果小说的内容用观察者的笔记和速写的形式传达出来,而不去写诗,作者会把他那个高贵的目的执行得更好;可是,如果他妄图写一部纯诗情的长篇小说,他的目的就更不能达到了。今天,许多人为“倾向”这个魔术般的字眼所迷惑;认为问题的症结就在这里,却不知道,首先,倾向本身必须不仅存在头脑里,还必须主要地存在在写作人的心里、血液里,主要地必须是一种感情、一种本能,然后恐怕才是一种自觉的思想,——倾向非象艺术本身那样地生发出来不可。读到或听到、甚至正当地被理解、但没有被自己的天性所融化、没有受到人格的印证的观念,不仅对于诗,就是对于任何文学活动,都是不生产的资本。不管你怎样摹写自然,怎样用现成的观念和善意的“倾向”调味你的摹写,如果没有诗才的话,你的摹写还是无法令人想起原物来,观念和倾向仍将是修辞性的陈腔滥调而已。 ——《一八四七年俄国文学一瞥》(1847—1848),原载〈别林斯基全集〉,第十卷,第三○四——三○七页,三一一——三一二页。中译见《别林斯基选集》,时代出版社,第二卷,第四一七——四二二页、四二八——四三○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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